蒋明国说完期待后，吴长义眼神惊讶的看向蒋明国，显然不明白他怎么会真的期待。
在吴长义想来，蒋明国说什么锅包肉这种菜就是在故意为难纪然，因此并不在乎纪然使用这种明显不新鲜的食材，等她做好就随意吃一口，然后理由充足的发飙。
和所谓的考验厨艺根本没关系，怎么会突然就说什么很期待？
“蒋先生，您期待？”因此吴长义下意识就问出了口。
“当然。”蒋明国理所当然地点头。
“可，可是您不是来……”吴长义没说完，但蒋明国却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是。”蒋明国挑眉，肯定点头。
“那您怎么还期待呢。”吴长义长舒一口气，然后道。
“两者之间有冲突？”蒋明国反问道。
“？”吴长义被问的一愣，没立刻答出来，但刚松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我只会更加严苛的品尝，而要征服我的味觉可不容易。”蒋明国说到最后，轻轻摩擦了下手里的文明杖顶端。
吴长义再次松口气，然后找了个蒋明国身后半步的位置坐下了。
倒也不是吴长义想挨得那么近，而是纪然店里的位置都挨的很近。
因此两人的话语周边、乃至林琴和林茵都是听见了的。
吴长义还抬头看了眼不远处玻璃幕墙里的纪然，想从她的神色里分辨出她有没有听见。
但，吴长义显然失望了，纪然正神色严肃的给胡萝卜切丝。
就是根蔫哒哒的胡萝卜，它被削皮切成指节长短的圆段后按在菜板上准备切丝。
吴长义虽然不会厨艺，但他身边都是顶级厨师，因此只看了眼纪然拿刀按菜的手势就忍不住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刀工初学者。”吴长义心底轻哼一声。
“就这样的刀工吗？”蒋明国更是内行看门道，一眼看出纪然的刀工还停留在初学熟练工的阶段。
这样的刀工让蒋明国很是失望，苍老的脸上更是神色骤沉。
然而纪然对两人一人庆幸，一人失望的神色毫不知情，只一心扑在眼前的胡萝卜上。
纪然握着手里的菜刀，心底牢记直刀法的握刀要诀，虎口锁柄，指实掌虚，这样能更好的配合手腕上下摆动，进而更好的把眼前的胡萝卜切成丝。
“还好一直在练习。”纪然脑海里闪过这样的念头，然后开始动刀。
胡萝卜切丝可以说是每个厨艺初学者刀工的练习手段，而纪然切的格外标准。
每一刀都下的精准而标准，没有龙赐新那种游刃有余、从容的美感。
就突出一个标准。
因此，蒋明国越看越失望，心底掠过米其林是真的看不上华夏厨艺，居然真的找了个这样的人来当做米其林一星，这样的肯定结论。
“该死的。”蒋明国忍不住捏紧文明杖顶端，然后骤然敲了敲地面。
倒是吴长义眉头一挑，神色平缓，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秦元义，没想到吧，这个纪然不过是个可笑的初学者，就算你是会长，也没办法让这样的荣誉副会长上任。”吴长义想起秦元义的威胁，狠狠松了口气。
“啧啧，米其林一星主厨纪然？现在就算你想倒贴我儿子家旺，都得看家旺愿不愿意要了，毕竟你只有一张脸漂亮而已。”吴长义又瞥了眼纪然那张漂亮的脸，眼里闪过轻蔑。
随着时间过去，纪然越加熟练，切的更加一板一眼，极为规矩，甚至透出一种标准直刀法的美感。
但，显然蒋明国和吴长义欣赏不来，一个神色变得极其失望，一个重新把傲慢挂在了脸上。
就在纪然做这道价值一万的锅包肉时，另一边叶志文趁着弟弟叶志武上班的功夫重新回到了家里。
“嘶。”叶志文踉跄着走进洗手间，掀开长袖t恤，露出劲瘦的腰腹部，那里缠着隐隐透出血色的纱布。
单手脱下上衣后，叶志文两肩处露出钳子般的紫红色淤肿痕迹，肿的都发亮，显然下手的人没留手。
“呵，自诩的暗夜保护者？就你也配？”叶志文看着镜子里伤痕累累的上半身，嗤笑一声。
镜子里的叶志文褪去在外的老实温文，露出那双眼里满是癫狂和让人心悸的杀意。
“啧，还是死的太轻松了啊，剂量太多了，居然没太多痛苦就那么死了。”叶志文想起前一刻还意气风发，下一刻就倒在台上嘴角溢血的霍兆堂，满脸可惜的喃喃。
“下次剂量减半，应该就能看到人痛苦挣扎，然后死去的场景了。”
“不对，他没有基础疾病，而且身强体壮，不是剂量减半，而是应该加大才对。”
“对，没错就是这样。”
叶志文在脑海里反复复盘着杀死霍兆堂的行动，然后开始重新制定新的计划。
“好像不行，那个人然然认识，并且关系还不错。”
突然，叶志文想起了天养生在纪然身边时的样子，顿时怒火充满内心。
“哗啦”
叶志文把桌面上的伤药一口气扫到地上，乒铃乓啷的声音响成一片。
这样的声音终于让叶志文冷静了许多，站在原地平复许久后，这才按下杀意，蹲下身开始收拾地面。
蹲下的时候，腹部的割伤撕裂般的疼了起来。
殷红的血色渗出纱布，顺着腹股沟流下，浸润了叶志文身下的牛仔裤。
这样的疼痛和轻微失血反而让叶志文的头脑更加清晰起来。
脑海里回忆起他被掳到吉米办公室的场景，哪怕面对这两个让他浑身汗毛直立的人，叶志文都没承认霍兆堂是他杀的。
而这些伤也是因此而来。
当然，其中天养生警告他不准再接近纪然的事，叶志文表示他没听见。
“啊，太可惜了，不能杀。”叶志文面无表情地叹了口气，浑身躁动的杀意彻底收敛。
“呵，想知道我的手法和计划？做梦。”叶志文想起自己先前做的三个计划，最终却使用了第四个备用计划，临时杀死霍兆堂就有些不满。
但想到那个天才警员徐飞也拿他没办法，又深觉得意。
“现在定性可是意外呢，徐督查你可不能再来试探我了。”叶志文想到这几天面对的试探，既烦躁又得意，最终还是松了口气。
是的，霍兆堂的死因被归咎于意外，他本身具有一定的基础疾病，然后又有嗑药前科，法医的死因解剖结果被确定为药物过量。
而因为霍兆堂本人的身份，以及平时为吉尔斯所做的事，因此吉尔斯那边已经跟徐飞上头打了招呼，停止了调查。
只是徐飞不甘心，他又来试探过叶志文两次。
哪怕叶志文在这件案件里看起来毫无关系，也没有动机，但出于直觉，徐飞就是认为他嫌疑很大。
甚至其中一次试探就在今天早上，叶志文忍着浑身的疼痛，面色如常的应付。
只是，现在被要求停止调查，徐飞也只能服从，他看着叶志文离开的背影有些深思。
“这人到底为什么要杀霍兆堂，明明他确实缺钱，而霍兆堂本人的财产并未落到他的手上。”徐飞盯着叶志文思索着。
因为被徐飞目光犀利的盯着，叶志文是全程绷紧神经，不敢丝毫松懈，因此才提前回了家，因为他感觉到被缠紧的伤口崩裂了。
叶志文收拾好地上的狼藉，重新站在镜子前，这时候腰腹部的血色鲜红，掀开纱布，小心扯下绷带后，露出下面的伤口。
伤口整齐，刀刀入肉，却又没伤及内脏，只伤皮肉，这样精准的刀工显然出自天养生。
“今天晚上带弟弟去纪老板店里吃饭吧。”叶志文擦着血渍，突然就想起纪然曾经的邀请。
“反正弟弟也说过好多次要去纪老板店里吃饭了。”叶志文想到弟弟和纪然神色温和下来。
叶志文的动作也温柔下来，另一边纪然店里却是一片火热，因为这道锅包肉已经进行到了最后一步。
和切菜时的谨慎标准不同，纪然一手握着那只对她来说大得夸张的炒锅，一手握着炒勺，神色自如的站在灶台前。
“哗啦”
被炸的外表酥脆的肉片在锅里划出清脆的声音，细听之下还有糖浆裹在上面的轻微声响。
“嚓”纪然举重若轻的滑动炒勺，锅包肉就在锅里被均匀的翻动。
“哗啦，哗啦”
这是纪然颠勺的声响，最后纪然快速伸手把阀门加大，大火轰然舔上锅底。
纪然再次颠勺两次，锅里的肉片被糖浆裹得晶亮，玉白的苹果丝和橘红色的胡萝卜丝同时变软。
“铛”阀门关上，纪然几乎是同时把锅包肉盛出装盘。
店里并没有准备那些好看的盘子，只有简单的白色圆盘。
但当锅包肉盛到盘里时，依旧不影响它的外观。
“两位先生，你们的锅包肉。”纪然亲自端着盘子，放到蒋明国面前的桌上。
蒋明国没看眼前的锅包肉，反而神色复杂的看了眼纪然。
“你的刀工刚学？”蒋明国直接问道。
“是的，我刀工一般。”纪然坦然点头。
“但你的火工……”蒋明国忍不住道。
“一级棒。”纪然神色骄傲。
“确实。”蒋明国想起刚刚纪然开火炒制时，那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以及游刃有余的姿态，忍不住点头。
“尝尝。”纪然示意桌面。
“行。”蒋明国点头，拿起桌上早就送上的筷子。
这时候，蒋明国才把目光和注意放到眼前的锅包肉上。
简单到简陋的白色普通餐盘，但上面堆成小山状的肉片却不简单。
最外层被糖浆裹得金亮，薄薄的淀粉被炸的金黄，并且隐隐透出里层的肉色。
也就在这时候，迟钝的嗅觉发挥作用，一股酸甜的味道直冲入蒋明国鼻尖。
“味道很正宗。”蒋明国闻到这味道，顿时眼前一亮。
纪然笑了笑，没说话。
蒋明国也不需要别人的回答，他拿起筷子径直伸手夹了一块。
这块锅包肉有四分之一个手掌大小，成年男人一口一片没问题，但蒋明国毕竟年老，因此他只递到嘴边咬了一口。
“咔嚓”外层糖衣碎开，发出清脆的声音。
紧接着是被包裹的薄薄淀粉，咬的时候它并不是硬的，反而是酥脆的，带着面粉特有的香气，裹着糖衣的甜，随着口感紧随其后的进入口腔。
而就在这时候，牙齿已经咬开最里层的肉片。
肉汁比刚刚糖衣的甜、外层包裹被炸的酥脆的面衣香味更快进入口腔。
浓郁的肉香味顿时充斥口腔，然后就混入了糖衣的甜，面衣的酥脆，这些味道浓郁的瞬间被蒋明国迟钝的味觉感知到。
但不等这迟钝苍老的味觉做出反应，它就被一股极酸的味道整体唤醒。
那酸味尖锐不容忽视，蒋明国几乎是在酸味进入口腔的瞬间就瞪大了眼睛。
酸味唤醒味觉，让肉香味更加浓郁。
酸酸甜甜的味道，脆脆的口感，明明被炸制过却依旧带着肉汁，口感柔嫩的肉片，顿时在口腔里混合成极致的美味。
“唔。”蒋明国微微眯了眯眼，从进门开始就皱紧的眉头都舒展开来。
一小口很快吃完，蒋明国没看纪然，更没看身后的吴长义，直接又要了一口。
这次吃的更大口了，也咬到了软软挂在锅包肉上的橘红色胡萝卜丝，以及玉白色的苹果丝。
“咔嚓，咔嚓”
咬断的苹果丝和胡萝卜丝发出清脆的声音。
“那么蔫的胡萝卜和苹果居然吃起来是脆的？”
“不，不对，这个味道，这个味道怎么这么熟悉？”
蒋明国还没从胡萝卜丝和苹果丝这么脆的口感回神，就被这混合的味道唤醒了记忆。
那是他极小极小，所剩不多的关于他爷爷的记忆。
蒋明国记不得很多，只记得那时候的冬天很冷，小小的他不敢出门，但爷爷却总有事忙，但好在他每次忙完回来都会给他做好吃的。
最常出现的就是这道锅包肉，酸甜开胃的同时又带着甜滋滋的胡萝卜味道，和苹果的果香味，吃起来一点都不油腻，让人开胃又解馋，因此小小的他很爱吃。
“它居然很像那个味道。”蒋明国愣愣地盯着眼前的锅包肉，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我明白了。”蒋明国突然闭了闭眼，轻声开口。
“蒋先生您说。”吴长义神色激动，他以为蒋明国要开始发飙了，很有些迫不及待。
“我明白了为什么你选那样的胡萝卜和苹果。”蒋明国根本没理会身后激动的吴长义，抬头盯着纪然说道。
纪然没有避开他的目光，而是坦然的任他看。
“你猜到了对吗？”蒋明国语气是疑问的，但神情却是笃定的。
“是的，锅包肉三个字有极轻微的口音，而我恰好会做老式锅包肉。”纪然道。
这话一出，蒋明国顿时神色更加复杂，只有吴长义一脸懵逼，但心头不好的预感却升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