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明国是个绝对的厨师，家里虽然不像秦元义一般是御厨，但也是大家宅门里出来的官厨。
向来是都是给达官显贵做菜，而这些达官显贵也是文人雅士，对着一道大白菜炒木耳都能吟诗作对半天，然后改叫它为黑白菜。
虽然，这道大白菜炒木耳需要选用大小一致的白菜，且只取用其中中间部分最嫩、最清甜的叶子。
木耳也只用山林里刚刚采摘不足一个时辰，还需得由二八年华，未经人事的处子，还得体香无异味的少女采摘，挑选大小一致后，才能送到他祖上手里进行烹制。
这样两样食材合炒在一起才能被端上桌，称之为黑白菜。
因此，蒋明国从未见过一个有名气的厨师对着一个清洁工有这样的好脸色。
“不，这不是好脸色，她居然只是真的在服务这个人，给她烹制一道她想吃的菜。”
“哪怕这道菜只是一道十八块港币，乡下佬最爱的猪脚饭。”
蒋明国看着纪然温柔又认真的安抚完那个清洁女工后，按照她的要求给她盛了一份猪脚饭。
并且，卤汁和卤猪脚以及卤蛋放在一起，白饭和爽口解腻的青菜，以及，开胃酸菜单独另放。
哪怕蒋明国并不负责成本核算，但就纪然这样精致的打包，实在是远远超过它才十八的价格。
甚至，这样一打包这份十八的猪脚饭，蒋明国怀疑根本不赚钱。
“两位先生，请问吃点什么。”纪然双手递上猪脚饭后，转头看向蒋明国和吴长义。
清洁女工接过饭，快速离开了。
她知道，她再不走就是真的影响纪然做生意了。
因此，哪怕心里极其感激，也只能抱着打包盒离开。
“以后这条街的卫生我陈阿嫂包了。”清洁女工走到巷子口才松了口气，回头看向纪然店铺的招牌，心底暗道。
“哼，你这……”吴长义就要顺势说些什么，但被蒋明国转头一个眼神看的咽了回去。
此刻蒋明国的眼神极其可怕，完全不像刚刚的模样。
“锅包肉，你会做吗。”蒋明国沉声开口。
“先生，您点的菜，菜单上没有。”林琴皱了皱眉头，开口道。
林茵也眼神警惕的看向蒋明国和吴长义，从刚刚开始，她就明白过来这两人是来找茬，根本不是来吃饭的。
店内其余用餐的食客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普通白领对蒋明国是好奇，对纪然是担心。
普通白领来自附近写字楼，他们从蒋明国通身不俗的气质看出这人身份不一般。
而现在又刻意点了一道菜单上没有的菜，既像为难又像考验。
因此，他们目光担忧的看向身体挺拔，淡然站立的纪然。
而另一波则是陈浩南、乌鸦以及靓坤、最后是吉米等人轮流抽签来吃饭的古惑仔们。
他们各个纹龙画虎，虽然尽力收敛了吊儿郎当的模样，但依旧看着不像什么好人。
比如一头黄毛颇为显眼的阿潮。
“潮哥，这老头看着真碍眼，不然咱给他打出去，也算立功了？”身边的红毛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的阿潮，开口道。
阿潮眼神微凝，但面上却一副装作意动的模样。
“行啊，到时候你上。”阿潮眼珠子一转，道。
“那潮哥你就看好吧。”红发混混一抹嘴，就要站起身。
“等等。”阿潮突然伸手按住红发混混的肩膀，道。
“还等着干嘛。”红发混混不解道。
“上头交代，不准咱们在店里动手，在店里动手要么砍手，要么要命。”阿潮满眼不甘的看了眼蒋明国，道。
“靠，差点忘了这茬，谢谢潮哥。”红发混混后背起了一层冷汗，连忙坐下谢道。
红发混混可是见过上头大佬力哥惩治人的，那手段让他现在都胆寒。
“客气什么，都是兄弟。”阿潮挑眉道。
“嘿嘿，潮哥，那一会那老头让你打，我打那个年轻的。”红发混混指着吴长义道。
显然，红发混混是把年老体衰，明显不能反抗的蒋明国给阿潮收拾，以此来表示感谢。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阿潮挑眉点头道。
“不用客气。”红发混混摆手，然后接着看向纪然那边的情况。
两人看似说的多，其实交流的很快，时间才过去一分钟。
“身为一个厨师，不能只会菜谱上的这几道菜吧。”蒋明国沉声问道。
“确实不止会这些。”纪然伸手拦住还要说话的林琴，挑眉应道。
“那么，我就要点锅包肉。”蒋明国理所当然道。
“我说你这老先生怎么就是不听劝，我看你不是来吃饭，是来找茬的。”林茵站了出来，护着纪然说道。
“怎么？我点菜也算找茬？”蒋明国饶有兴趣地问道。
“点菜不算，但你一会要插队，现在又点菜单上没有的菜，不是插队找茬是什么。”林茵理直气壮的说道。
蒋明国看了眼林茵，没开口，然后那双苍老又犀利的眼睛看向纪然。
“一万，我出一万吃这道锅包肉。”蒋明国盯着纪然说道。
“哼，谁……”林茵下意识冷哼一声就要开口，但被纪然瞬间拉住手臂。
“？？？”林茵回头眨巴着眼睛不解的看向纪然。
“你这人……”就连林琴要说什么都被纪然阻止。
“先付钱后吃饭。”纪然站得笔直，身姿纤细，侧脸严肃，看起来颇有风骨，但话却说得干脆。
“？？？”林琴这下也懵了。
而纪然不等蒋明国回答，就微微低头冲着两人眨了眨眼，那眼神意思很明确‘有钱不赚是王八蛋。’
这时候，林琴和林茵才回过味儿来。
“对哦，一道菜一万块，干嘛不赚。”x2林琴和林茵心中齐齐闪过这样的念头。
“好。”蒋明国突然笑了，那笑容在那张看起来刻薄的脸上显得有些滑稽和嘲讽。
对此，纪然只挑了挑眉，然后等着蒋明国付钱。
“付钱。”蒋明国侧头看向身后的吴长义。
“我付？”吴长义一脸莫名。
“回去给你。”蒋明国道。
“好的蒋先生。”吴长义有些憋屈的点了点头，然后掏空了钱包，都没凑齐一万块。
毕竟，吴长义虽然有钱，但也不会带这么多现金在身上。
平时用不上这么多现金，能用这么多现金的高档消费，那里可以刷卡。
但，纪然店内显然是不行的。
“去取。”蒋明国看向吴长义沉声开口。
“…是，蒋先生。”吴长义顿了顿，然后转头快步走出店门。
“去取钱了，你可以备菜了。”蒋明国看向纪然道。
“当然。”纪然看着桌面上那三千多的现金，微微颔首。
“小然你放心忙，我盯着收钱。”林茵按下心头面对蒋明国这样的人的慌张，镇定道。
“谢谢妈，不过我得出门买一趟菜，有些食材店里没有，很快回来。”纪然道。
“去吧，店里有我们。”林琴点了点头，道。
纪然笑着点点头，然后快步走出店门。
被留在店里的蒋明国挑了挑眉，没管没招呼他的两人，杵着文明杖，径直走进店内找了个空位坐下。
蒋明国不愧出身豪门，虽然已经七十，但坐下的时候腰背依旧挺的笔直，双手搭在文明杖上，双腿微微分开，极有气势。
“装的要命。”红发混混冷哼一声，依旧盯着他。
而其余普通食客则互相对视一眼，到现在他们基本上确定这个蒋明国确实是来考验的。
这才放心。
“考验做菜对纪主厨来说肯定是小菜一碟。”
这是白领食客对纪然的信心，哪怕他们也没吃过锅包肉，甚至都没听过，但他们就是坚信纪然可以做，并且肯定好吃。
“纪主厨可是米其林一星，肯定会做。”
这就是白领食客们心里的想法。
因此，这些白领们反而好奇起这道没听过的菜到底什么味道，多复杂才能被用来当做考验。
纪然速度很快，赶到市场后快速挑选需要用到的食材，然后快步回了店里。
因此，纪然和吴长义几乎是同时从巷子两头进入，然后同时踏入店内。
“钱在这里。”吴长义额头微微见汗，把剩余七千拍在桌面上。
“我数数。”林琴拿过钱，然后当面清点起来。
“你们什么意思？不相信我？”吴长义脸色铁青的开口。
“客人你误会了，毕竟是一万块这样的大数目，肯定要当面点清的。”林琴语气温和，但点钱的手却没放下。
“哼，我倒要看看你这个米其林一星主厨做出来的菜值不值得这一万块。”吴长义冷笑一声。
是的，吴长义感觉他已经理解了蒋明国的想法。
先用钱砸，然后不论纪然做了什么菜，做的多好吃，蒋明国都说不值得一万，这样下来纪然的名声肯定臭。
“一万一道菜？你真把自己当御厨了？”吴长义眯眼看着纪然，心底冷哼一声。
“吴长义。”蒋明国开口。
“蒋先生。”吴长义收回目光，然后站回了蒋明国身后。
“站着做什么，自己坐。”蒋明国道。
吴长义还没点头，就看见纪然打开刚刚拎回来的买菜篮子，然后指着篮子惊呼出声。
“蒋先生，您出一万一道菜，她就这样敷衍您。”吴长义惊呼出声。
蒋明国本就在看着纪然，因此他也看见了纪然准备的食材，再听着吴长义在耳边的话，眉头顿时皱起。
“我想我需要一个解释。”蒋明国沉声开口。
就连其余白领食客都好奇的看了过来，不过他们目光里也有些怀疑。
他们怀疑纪然故意整蛊眼前的蒋明国和吴长义，毕竟他们表现的太明显了。
“纪老板果然还是小孩子心性。”白领食客们笑着摇头，暗道。
那些古惑仔则纷纷嗤笑起来。
“活该，就该让你吃这种不新鲜的发蔫菜。”红发混混嘲讽的说道。
倒是一旁的阿潮没附和，眉头微皱的看向纪然。
“阿泰到死都惦记的炒饭老板，不会是这样的人。”阿潮想起他和阿泰见面时，那说起纪然对厨艺认真时的佩服，心头暗道。
倒不怪大家对此各有想法，实在是纪然拿出的菜看起来着实不那么体面。
两根表皮发蔫的胡萝卜，一颗青色外皮都有些皱起的青苹果，它们就那么明晃晃的摆在玻璃幕墙后的厨房台面上。
在小小的店内格外明显。
这样品相的菜，别说摆在纪然店里，就是普通人家都不会买回去的程度。
因为它们一看就不新鲜了，毕竟外表都发蔫了。
“老先生，这两根胡萝卜乃至冷链窖藏运送而来，我特意选择其中这样品相的。”纪然指着胡萝卜开口道。
“你什么意思，身为厨师怎么能故意选择不新鲜的食材给食客吃。”
“你简直不配当厨师。”
蒋明国皱着眉，还没想清楚纪然的意思，一旁的吴长义就迫不及待开口了。
并且一开口，就要把纪然定死。
“继续说。”纪然没理会吴长义，就连蒋明国都没理会他，看向纪然接着道。
“而这颗澳洲青苹果来源也是如此，不过它是由国外冷链运输而来。”纪然指着明显发蔫的青苹果道。
“你刻意选择这两种不新鲜的食材，总不能是为了做菜毒死我这个老头子来解恨吧。”蒋明国冷哼一声，直接问道。
“老先生，我绝不会做出在食物里下毒的事，这是对我锅铲，和追求的侮辱。”纪然站直身体，神色严肃的说道。
“说说原因。”蒋明国挑了挑眉，他看出纪然的认真，转而问道。
“我想我现在说了，你们恐怕也不会信。”纪然意有所指的看向那边跳脚的吴长义，道。
“那就用你的手艺说服我。”蒋明国道。
“当然。”纪然挑眉，神色自信地点头。
“毕竟这道菜价值一万。”纪然说完，然后低头继续处理食材去了。
“蒋先生一会这菜您不能吃，食材都不新鲜。”吴长义连忙开口道。
“哼，我信她不会毒死我。”蒋明国冷哼一声道。
“您不能她说什么都信，那食材您也看见了，就是不新鲜。”吴长义劝说道。
倒不是吴长义有多关心蒋明国的身体，而是他万一出点什么事，他吴长义也跑不掉。
“不，我信。”蒋明国想起纪然说起对食材尊重的模样，语气认真。
“我倒是很期待这道一万一道，不同凡响的锅包肉。”蒋明国接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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