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疏月纵身跃入裂隙,下坠之势极快。
越是深入地脉,周遭的邪气便越是浓郁,到最后几乎凝成了液态的黑雾,伸手不见五指。
唯有灵眼绽放的光芒,在无尽黑暗中撕开一道狭长的光路,照亮前路。
也不知下坠了几千丈,眼前终于不再是虚空。
云疏月脚尖轻点,稳稳落地。
入目之景,一片广阔到无边无际的溶洞。
穹顶与地面皆被漆黑的邪秽侵蚀成琉璃质地,泛着冰冷死寂的光泽。
万千鎏金凤羽锁链纵横交错,如同天罗地网,牢牢锁着阵心那具百丈巍峨的凤族圣躯。
只是这维系了万古岁月的镇魔大阵,早已破败到了极致。
大半凤羽锁链上,密密麻麻的裂痕遍布,最粗的几根主链已然崩断了小半。
阵心之中,上古凤尊的半魔残躯静静悬浮。
左翼鎏金璀璨,翎羽根根分明,依旧流转着上古圣族的至尊威压;
右翼却凋零腐烂,露出森然的骨茬,浓烈的邪气正源源不断地溢出,腐蚀着周遭的锁链与空间。
神圣与邪恶,悲悯与寂灭。
两种极端的力量在同一具躯壳上共存,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
云疏月感觉到了一双眼睛在看着她。
那目光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像山间的风,像溪流的水,只是存在着,看着她。
“你来了。”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云疏月凝神望去,凤骨之上,一道虚幻的身影静静伫立。
那是一名身着赤金长袍的女子。
她背对着云疏月,长发如瀑,色泽是燃烧殆尽的夕阳,带着一种倦怠到极致的华美。
即便只是一道残魂,那股凌驾于众生之上、俯瞰万古轮回的至尊威压,仍让云疏月的神魂感到了久违的压迫。
那是比化神境更加深邃、更加不可揣度的层次。
上古凤尊。
云疏月定了定神,躬身行了一礼,开门见山:
“晚辈云疏月,见过凤尊前辈。封印将崩,晚辈斗胆前来,想修补封印。”
“修补?“凤尊轻笑一声,缓缓转身。
那是一张足以令日月失色的面容。
她的双瞳是纯粹的金红色,如两轮微缩的骄阳。
可瞳孔深处却缠绕着丝丝缕缕的漆黑魔气,像是圣洁神像上裂开的黑色纹路。
“小丫头,你可知这封印为何而设?“
“晚辈只知,凤尊以本命翎羽化血羽,镇压地脉邪气,守护南境十万大山,护佑苍生万载。“
云疏月直视她的眼睛。
“但晚辈心中有一惑——“
她顿了顿,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
“世人皆知凤凰涅盘,浴火便可重生,前辈乃上古圣尊,为何宁可留残念困守,也不愿催动涅盘之力,重塑真身,彻底荡平邪祟?”
以凤尊的修为,若真要涅盘重生,未必没有胜算。
何至于困守地底,靠着本命翎羽上的一缕残念和肉身苦撑万年。
凤尊轻轻摇头,像是在笑,声音里带着平淡的倦怠感。
“世人皆羡凤凰涅盘,以为是通天造化,能跳出生死轮回。”
“却无人知晓,涅盘不过是旧我焚尽,新我重临,来来去去,始终跳不出这副躯壳、这方天地。”
“佛家说‘诸行无常,诸法无我’。”
“我从万载岁月中来,眼看万族从蛮荒走向繁盛,又从鼎盛跌落尘埃。”
“星河轮转,沧海成桑田;爱恨情仇,兴衰荣辱,不过是循环往复的泡影。”
“我活了太久太久,见过的风景都重复了千遍万遍,再涅盘一次,也不过是再熬一遍同样的岁月,索然无味。”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云疏月沉默了。
她一直以为,涅盘是凤凰一族最强的底牌,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
却从未想过,于活了无尽岁月的凤尊而言,死亡从来不是惩罚,反倒是一种解脱。
“既觉世事无味,”云疏月想了下后又问。
“前辈陨落之时,大可选择神形俱散,逍遥天地之外。”
“又何必以本命翎羽化作血羽域,并布下封印,苦撑这万古岁月?”
上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因为我生而为羽族的凤尊。”
“我受全族供奉,掌一族生杀,这便是我的‘业’,也是我的‘责’。”
“道家讲‘天道承负’,佛家讲‘因果业报’。我种下了因,便要承受对应的果。”
“自家族人战死的怨气、外来的邪祟,这些都可能酿成殃及天下的祸患。我总不能全都推给后辈处理,更不能放它们出去祸乱苍生。”
“自家惹的烂摊子,总得自己收拾干净。”
“一切不过是因果循环,各得其所罢了。”
云疏月拧眉,她并不觉得如凤尊这样的选择就正确。
在她看来,凤尊大抵是想一门心思寻死,可又无法真的放下,以至于死得不干净。
虽在那时弥补了些祸事,却也给日后埋下了隐患。
不过,这话她可不敢说出口。
人家好歹是上古凤尊,她这点修为还不够人家看的,还是别大放厥词了。
“你后悔吗?”云疏月换了个隐晦的问法。
“后悔?”凤尊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
“有什么好后悔的?我活了万年,看过春风化雨,看过夏花绚烂,看过秋叶静美,看过冬雪皑皑。若说有什么遗憾,大概就是没能亲眼看到,这世道最终会变成什么模样吧。”
她顿了顿,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意味:
“不过没关系,我看不到,你可以替我看。”
“什么意思?”云疏月微微一怔。
“白虎族给自己找了个传人。”凤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揶揄。
“外面那头凶兽是白泽和应龙的混血吧?虽然莽撞了些,但资质不错,心性也纯良,配得上白虎圣兽的传承。既然白虎族都找了传人,我羽族也不能落后,是不是?”
云疏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指着自己:
“你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怎么,不行吗?”凤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不是行不行的问题——”
云疏月有些哭笑不得。
“你羽族又不是没有后裔。碧翊,也就是青鸾神君,他是羽族嫡系血脉。”
“不但修为高深,心性沉稳,而且对羽族的忠诚更是不用怀疑。”
“他才是最适合继承你传承的人选。”
“我一个外人,人族之身,你把这传承给我,岂不是舍近求远?”
谁知这话一出,凤尊语气里满是诧异:
“碧翊那孩子,没和你说?”
“说什么?”云疏月心头莫名一跳。
“你身上带着他的本命翎羽。”
凤尊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叹息:
“羽族的规矩,尾羽只有伴侣能碰。而本命翎羽,更是只会送给命定之人。”
“他把本命翎羽给了你,便是认了你做他的伴侣。”
“我观你身上这根翎羽,早已与你气息交融,血脉共鸣。若非碧翊心甘情愿,以你人族之身,根本留不住这根翎羽,更不可能让它主动温养你的经脉。“
云疏月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愣住了。
她只当碧翊当初赠羽,是为了保护她安全,从未往别处想过。
“我……不知此事。”她喉间微紧,语气里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慌乱。
过往与碧翊相处的点点滴滴,如潮水般汹涌而至。
五岁灵犀宗初遇时,他为她筹谋日后,不惜让她忘记他;
雾瘴山,她以为的初遇,其实对于他来说是再次欣喜相逢;
天工城,多次相护却从不要求回报的温柔;
他赠羽时那双欲言又止、藏尽了深情的眼眸;
还有无数次,他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轻叹……
原来,那不是亲情。
那是一个男子,将自己整颗心、整条命,都捧到了她面前。
“罢了,他没说,自然有他的考量。”
凤尊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多提此事,只淡淡道:
“你们人族有句话,叫'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碧翊那孩子顾虑太多,他许是怕吓着你,许是怕这份感情成为你的枷锁。”
“你便当不知道吧,有些事,说破了,反而失了那份纯粹。“
云疏月心绪纷乱如麻,正欲再问。
凤尊却摆了摆手,将话题强硬地拉了回来:
“碧翊心性纯良,天赋卓绝,是羽族这一代最出色的继承人。”
“他可以成为一个完美的守护者,将羽族的传统、血脉、荣耀,一代代传承下去,守得滴水不漏,稳如泰山。“
凤尊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深切的惋惜。
像是看着一块美玉,却知道它终究成不了绝世神兵:
“可他终究不是天选之人。”
“他的心中装了太多的规矩、礼法、族规,这些东西保护了他,也困住了他。”
“而如今这个世道,族与兽族的矛盾日益尖锐,旧的秩序正在崩塌,新的规则尚未建立。”
“守,是守不住的。”
“这世间需要的不是一尊完美无瑕的守护神像,而是一柄能劈开混沌、重定乾坤的刀。“
她看向云疏月,目光灼灼:
“而你,云疏月,是那个能开创新局面的人。“
云疏月回过神来。
她听完这番话,非但没有半分欣喜,反倒笑出声:
“前辈说得冠冕堂皇,不过是将大义和道德的枷锁,一层一层地往我身上套罢了。”
换做旁人,听得圣尊亲口认可,怕是早已感恩戴德,欣然接下传承。
只是云疏月向来清醒,所谓的“天选”“大任”是无法冲昏她的头脑。
“你说碧翊适合守成,不适合开创;说我是什么天选之人,能够打破僵局、开辟新路。”
云疏月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锋芒。
“说到底,不过是因为碧翊是羽族的青鸾神君,是羽族最后的嫡系血脉。你舍不得让他来担这份风险,舍不得让他来承受这份因果。”
“所以你找了我——一个人族,一个外人,一个与羽族没有血脉羁绊、死了也不会动摇羽族根基的人。妄图用大义的名头,用道德的枷锁,让我来替你、替羽族担这份责任。”
她直视凤尊,目光清澈而坦荡:
“讲白了,就是不想牺牲自己的族人,所以找了我这个外人来顶缸吗?”
周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云疏月以为凤尊会生气,会反驳,会用更宏大的叙事来压服她。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这时传来了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愉悦。
“有意思。”凤尊说,“真的很有意思。”
云疏月微微一怔。
“你知道这万年来,有多少人进入过里?”
凤尊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七个,你是第八个。”
“前面七个人,有的是羽族的长老,有的是人族的修士,有的是妖族的王者。他们走进这里,看到我的遗骸,无一不是跪地叩首,涕泗横流,高呼‘愿为天下苍生赴汤蹈火’。”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讽刺:
“只有你,是第一个站在这里,指着我的鼻子反驳的人。”
云疏月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你说得对。”凤尊坦然承认。
“我确实舍不得让碧翊来担这份风险。我自私,我偏心,我不愿意让他来走这条注定九死一生的路,所以我选中了你。”
“你说我用大义和道德的枷锁来套路你,我不否认。”
“但我也要说——我选中你,不仅仅是因为你是外人。更因为,你有那个能力,也有那份心性。”
“你能看穿我的私心,说明你心思通透,不会被表象迷惑。”
“你敢当着我的面戳破这层窗户纸,说明你有胆识,不畏惧权威。”
“你明明看穿了我的算计,却没有转身就走,而是站在这里与我理论——说明你心中有慈悲,有对这天下苍生的不忍。”
“心思通透,有胆有识,心有慈悲;这三点,缺一不可。而你,都有!”
“所以,云疏月,今日不管你答应与否,羽族的东西,我都是要交给你的。”
“你这是要强买强卖了?”云疏月眉头微挑。
“你可以这么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