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知意看着周屹白的那双眼睛。和以前一样黑,一样沉,但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起了雾,看不清也看不透。
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我试试联系她,跟她说,你想见她。”
周屹白低声说:“谢谢。”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说出口,带着客气疏离。
宁知意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有些闷闷的疼。
她慌乱的站起来,“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说完,也不管身后病床上的周屹白,跑出了病房。
跑出来的那一刻,宁知意有些脱力的靠在墙上,闭了闭眼,像是缓和般,等全都缓和好了,她慢慢直起身,朝楼下走去。
走到楼下花园的花坛边,她迎面碰上一个熟人。
不远处的骆天穿着一件花式衬衫,头发梳得油亮,戴着黑墨镜,手里提着一个包装精美的水果篮,上面还系着一个红色的蝴蝶结。
他后面还跟着一个小弟,手里提着两盒补品,一看就是价格不菲。
忽然,骆天注意到宁知意,他眼前一亮,快步走过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
“嫂子,周哥在病房里吧?我听说他受伤了,过来看看。”
宁知意挤出一个笑,“他在301号病房。”
骆天看着宁知意是往外面出去的方向,“嫂子,你这是要出去?”
宁知意点头,“我出去买点吃的给周屹白。”
骆天闻言,立马说:“那嫂子你去忙,我自己上去看周哥就行。”
话音一落,他提着水果篮,带着小弟,快步上了楼。
宁知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站了一会,转身往外面的饭店走。
骆天推开病房301的门。
他探了个头,冲着里面小声喊:“周哥?”
周屹白半靠在床头,偏头看向门口方向,不冷不热地说:“进来。”
骆天听到熟悉的声音,脸上挂着笑容进来。
“周哥,我来看看你。”
阳光打在周屹白剃了寸头的侧脸上,轮廓锋利得像刀削出来的,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
骆天看到这一幕,心里咯噔了一下,脚步也顿在原地。
周哥现在这个寸头一剃,看着比以前凶多了,像是随时会动手打人,怪吓人的。
他赶紧堆起笑脸,把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拉过椅子坐下来,往前凑了凑。
“周哥,你身体怎么样?没事吧?”
周屹白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个不太熟悉的人。
“没事。”
骆天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只当他是受伤了身体不舒服所以才话少。
他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周哥,你知不知道是谁干的?你告诉我,我让人去找,等找到那个人,我非得把他腿打断!”
周屹白没有接话,冰冷的的目光落在骆天脸上,像是在打量。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吐出两个字。
“不用。”
骆天见周屹白惜字如金,有了点熟悉感,他搓了搓手,换了个话题。
“周哥,你现在受伤,明天的订婚宴还办吗?要不咱就往后推推?”
周屹白没有犹豫。
“我身体没什么大事,明天应该能出院,订婚宴照常办。”
骆天还是有些担心,“周哥,你身体真的能行吗?”
周屹白淡声说:“按之前说好的继续办,其他的你不用管。”
话到这份上,骆天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他点头说:“行,周哥你说办就办,那我明天提前过去帮你张罗下。”
又闲聊了几句,问了几句病情,说了一些客套话。
骆天看周屹白有些疲累,也不敢再打扰。
“周哥,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明晚见。”
周屹白微微点头,算是应了。
骆天前脚走了,宁知意后脚走了进来。
她直接走到周屹白的病床边,把打包来的饭菜放在一旁。
“周屹白,我们的订婚宴取消吧。”
周屹白抬头看向宁知意。
“为什么?”
宁知意沉默了很久,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她微微垂眸,低声开口。
“周屹白,你现在伤成这样,应该住院好好养病,不能出院,订婚的事以后再说吧。”
周屹白看着她的侧脸,见她在明显躲闪着他的视线。
他一把抓住宁知意细白的手腕,身体前倾,眼神直勾勾的看着她。
“宁知意,你是不是不想跟我订婚了?”
宁知意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周屹白握她手的力道紧了些许,像是怕她跑掉。
“宁知意,抬头,看着我。”
宁知意迟疑的抬起头,轻咬着下唇,还是没有说话。
周屹白望着宁知意那双眼尾泛红的眼睛,神情晦暗不明。
他冷声说:“宁知意,我不准你后悔,我要跟你订婚,你别想跑。”
宁知意对上了那双眼睛。
黑沉沉的,像一潭不见底的水,但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压迫感很强,像一只随时会扑过来的野兽。
她瞬间被钉在原地,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她的死期,不会是要提前了吧?
“你、你在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跑?”
宁知意打了个寒颤,声音比刚才快了很多,像是怕说慢了就没机会说了似的。
“对了,我已经给许玉棠说了,她晚上会过来见你,刚好我晚上有别的事要出去一趟,会晚点回医院,晚上你跟她聊完,你自己早点休息。”
说完,她也不管周屹白同不同意,直接下了决定。
周屹白看着她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慌乱的一口气说完,他的眼神软了一瞬,声音也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哄骗意味。
“那你晚上早点回来,我一个人在医院会害怕。”
宁知意耳尖微红了一下,轻点了下头。
“我尽量早点回来。”
傍晚时分,夕阳把病房的墙壁染成了橘红色。
许玉棠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腰间系着带子,头发披散在肩上,一副豪门千金的模样,大气漂亮。
她的身后还是跟着那两个保镖,守在病房门口,谁都不敢靠近。
宁知意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削苹果。
和上次一样,苹果皮还是断,断了好几截,歪歪扭扭地堆在床头柜上,像一条被切成好几段的蛇。
她看见许玉棠进来,连忙把手里削得难看的苹果塞进周屹白手里,再站起来,扯出一个笑。
“许小姐,那你和周屹白慢慢聊,我出去一趟。”
她转头看了眼周屹白,“医生说多吃苹果对你的伤势有好处,你记得吃干净。”
周屹白看着掌心那个丑陋的苹果,轻轻点头,“那你晚上早点回来。”
宁知意抓起包,点头道:“知道啦。”
说完,她冲着许玉棠浅浅一笑,就离开了这间病房。
许玉棠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收回目光,在刚才宁知意坐过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周屹白。
还有他手里的那个削得歪七扭八的苹果。
下一秒,周屹白就往嘴里塞了一口,眼底没有一丝嫌弃。
许玉棠眸底划过一丝诧异。
她虽然和周屹白了解不多,但是记得周屹白有些完美主义,入口的东西都要保证完美和漂亮。
换做是以前,这么丑陋的苹果,周屹白别说吃了,就是看一眼都会当场发怒惩罚削苹果的人。
可现在周屹白一点没嫌弃,还听话的吃了,吃得跟吃山珍海味一样!
真有意思。
许玉棠懒得绕弯子,直接问他,“周屹白,你记起来了多少记忆?”
夕阳的光打在周屹白剃了寸头的侧脸上,棱角分明,比以前多了一股嗜血的狠厉。
他森寒的目光落在许玉棠脸上,语气里没了之前的陌生。
“周家现在什么情况?我那几位哥哥,这段时间开心吗?”
许玉棠听到这话,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身子往前倾了倾。
“你全都记起来了?”
周屹白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默认。
他是全都记起来了。
许玉棠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然后语速快了起来,声音也压低了。
“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周老爷子身体越发不好,医生说怕是捱不过这个冬天,你那几个哥哥看你失踪,始终没消息,以为你已经死了,开始内讧抢地盘了,如果你再不回去,周家就要被他们瓜分干净,彻底没你的份了。”
周屹白听到这些情况,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他们还是跟以前一样蠢。”
许玉棠挑起眉,问道:“既然你已经全都记起来了,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收拾那群蠢人?”
周屹白语气冷淡,“我现在不会回去。”
许玉棠愣了一瞬,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你不回去?为什么?”
她顿了顿,眼底像是想起什么,拧着眉道:“难不成是因为那个卖鱼蛋粉的女人,你舍不得她,所以不肯回去?你爱上那个女人了?”
周屹白在听到最后一句时,眼底闪过一丝茫然,但又很快消失不见,变得很清醒。
“我不回去跟她没关系,是有别的原因。”
他当初被人追杀,导致他遭受枪伤,坠入大海中,如果不是他命大,又刚好碰到宁知意,否则他就已经死在大海里,喂鲨鱼了。
这一件事很明显是有人要他的命。
但对方以为他死定了,所以就开始在周家明目张胆的开始抢周家的家业了。
只是他不清楚是哪个哥哥要他的命,或者是都要他的命……
如果现在他活着回去,周家肯定会直接要了他的命。
许玉棠追问:“什么原因?”
周屹白瞥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
许玉棠对上这个眼神,意识到他是在说她问的太多了。
她抿着唇,过了好久,才妥协道:“好吧,既然你不肯说,那我就不多问。”
窗外的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像干涸的血迹。
周屹白的俊脸多了几分邪气。
“许玉棠,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许玉棠见这人原因不肯说,要她帮忙倒是一点都不客气。
“要我帮你,那你给我什么报酬?”
周屹白冷眼看着她。
“你帮我这件事,我帮你处理掉那些人。”
许玉棠眯起眼,“你真的能处理掉他们?”
周屹白平静的开口道:“不就是许家的几个私生子吗?你帮我这件事,我帮你解决掉他们。”
许玉棠抿了抿唇,脸上多了几分凝重。
“说吧,你想我怎么做?”
周屹白抬头看向她,眼神沉了几分。
“我要你回去,跟周家的人说,我现在不仅失忆,还变成了废人,什么都不记得,也什么都不会,靠着阿妹卖鱼蛋粉养我。”
他还不忘补一句,“还有你还要跟他们说,和我的婚约作废。”
许玉棠的表情变了一瞬,但她很快恢复了镇定。
她不是那种会因为婚约作废就哭天抢地的女人,她和周屹白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两家人的联姻,是利益交换,没有任何感情。
更何况,她也不想再继续和周屹白联姻。
在他们豪门家族里,最忌讳的就是感情二字。
谁动了感情谁就有了软肋,这周屹白已经有了软肋。
这在豪门里,是最致命的东西。
许玉棠不需要一个有致命软肋的未婚夫,那样会很容易害死他自己,也害死她。
她可不想死!
许玉棠微抬下颚,“可以,我答应你。”
周屹白淡声说:“我恢复所有记忆的事,除了你我以外,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
许玉棠好奇的多问一句。
“包括那个卖鱼蛋粉的女人……”
周屹白冷声打断,提醒道:“她叫宁知意。”
许玉棠:“……行,也不能让宁知意知道吗?”
周屹白颔首,“尤其是阿妹,不能让她知道。”
许玉棠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好,我知道了,我这边肯定不会告诉她这件事,你天天和她朝夕相处,小心别晚上睡觉的时候,说梦话说出去就行。”
周屹白瞥了眼许玉棠,声音更冷。
“你话多了。”
许玉棠耸耸肩,一脸坦然的无所谓。
“周屹白,你现在既然没什么大事,那我就走了,后面有什么消息,我会再联系你,你也别忘了答应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