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天,当谢昀和徐兆言都觉得再难以压制住崔敬的时候,吕颐真一行人终于回来了。
当看见“郑”字旗出现的那一刻,闻予就知道,这笔“生意”,谈成了。
“失踪已久”的朱先生终于现身,还不止如此,这回一道来的,竟是真正的朱先生——朱怀的兄长朱恒,如今汉王身边最受倚重的心腹幕僚。
比起朱怀这个纯粹是沾光的弟弟来说,朱恒才是真正的汉王代言人。
他甫一露面,就彻底接管了双屿岛。
此时的双屿岛,经过闻予二十天的“抢救”,其实已经恢复了基础的秩序,就算比不上梁隗在世的时候,也比魏恒当家时期的混乱气象好上不少。
“我这兄弟运气不好,叫一伙寻仇的倭寇绑了,幸而老天庇佑,得了海上一位少年英雄的援手,这才幸免于难。”
面对崔敬,朱恒是这么解释的。
工具人朱怀则只能在旁边连连点头称是。
这位“少年英雄”自然就是指吕颐真了。
她换上男装,重新成了俊朗翩翩的少将军。
但只要朱恒没说破,她就只是他弟弟的救命恩人,是下一任双屿岛的岛主,不是海盗,更不是横海王。
崔敬虽然是当兵的,但也不是傻子,当然知道这几个人是在对着他睁眼说瞎话,而且这瞎话连基本的道理都不讲了,就纯骗他,粗暴地一点心思都不愿意费啊。
但他也知道,不是人家编不出来好的借口,而是对着他,没这个必要。
自己的任务是打下双屿岛,至于之后的事情,和他本身就并无太多关系。
汉王殿下的事,还需要向他一个千户交代不成?
于是在这个极为蹩脚的借口之下,崔敬只能充分表示理解,并且和谢昀、徐兆言之间一杯酒泯恩仇。
……
吕颐真到底和汉王如何见面、如何商谈的,闻予不得而知,但她完全可以想象过程一定很不容易。
总之最后协议达成了。
汉王朱高煦,目前已和横海王吕颐真成为了暂时的同盟,当然,前置限定条件有无数条。
吕颐真赶着回双屿岛,连一餐饭都没有时间留下吃。
席上只有闻予、谢昀和明慈法师、贾翎。
两人皆是一样的日夜赶路,人都瘦了一圈,但精神却很好。
喝了酒后,他们开始吐苦水,据说好几度差点被暴躁的汉王给拉出去砍了,想起来脸上都是后怕的表情。
但无论如何,这次谈判能够成功,他二人在其中居功至伟。
只这庆功酒喝得也并非十分圆满,很快,他们就直接告知了闻予他们的决定。
“你们……都打算留在双屿岛了?”
闻予也有点诧异。
贾翎举杯,神色反而十分舒展:
“托你们的福,殿下有不少事安排我做,闻予,还是你告诉我的,平江岛上如今很缺矿。吕……吕将军那是签了生死状的,若是明年拿不出些东西来,咱们几个得跟着一块儿倒霉。如今殿下手里有几个矿,按你的说法,资源管够……但总要人采买、运输,还得悄摸瞒着朝廷。除了我,还有谁做这事更合适呢?”
毕竟他可是汉王的小舅子。
从前胆子极小,缺乏历练,常常把谢昀气得脑仁疼的贾翎,如今做起这颇有些“大逆不道”的事来竟还非常兴奋。
大概但凡男人,都喜欢刺激和冒险,尤其是这样的事交给他,也间接证明了朱高煦对他的看重和培养。
虽然和吕颐真绑定在了一条船上,但这条船若是开得好,起飞就是指日可待了。
贾翎还苦着脸补充了一句:
“我这晕船的毛病,大概是怎么都好不了了,去趟南洋得漂一年的时间……”
他真是怕了,出海做生意的事还是就交给家族中的堂弟吧,他毅然决然转赛道了。
闻予表示理解,又去看明慈法师:
“可大师你……”
明慈法师则笑眯眯地道:
“你是知道我从前老本行的,给少将军送石英砂,当然,如今我入了空门,银钱什么的是不看重的了,但帮你们的忙还是可以的。也在和尚庙里待了一年,也该松松筋骨了,你别说,这四周海上还有不少我的徒子徒孙等着我去‘渡化’呢。”
他口中的“渡化”,就是给海盗们来一场物理渡化,正应了当年闻予给谢氏说的那个菩萨和金刚的故事。
从一届海盗到了姚广孝座下的大师,明慈法师走的路径和普通和尚们都不太一样,但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悟道。
“哦对。”
他还补充道:
“少将军说,除了矿,她还缺木炭,正好辽东林场那边,老和尚能说上话,眼下这件事也没人比我更合适去办了吧?”
大明本土有煤矿,明朝也是煤炭开采业技术升级的时代,但一来是产量问题,二来还是管制物资,吕颐真这边即便有汉王出手也弄不到太多,所以今后炼钢基地用的主要燃料还是木炭,木炭和木材的燃烧效率有本质上的不同,寻常山上就地取材的木头是烧不出满足条件的优质合金的。
烧木炭的上好原材料,如今自然都在北方。
姚广孝奉命监造北京城,可想而知他在北方的根基颇深。
闻予不意外这期间吕颐真已经安排了这么多事,她意外的是这个项目竟然连姚广孝也成了天使投资人之一?
谢昀对这个老师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他为闻予解释道:
“道衍师父虽然在朝堂上支持太子,但他并非守旧之人,他很早便同意陛下的想法,认为火器才是真正能促使大明千秋万代,威加四海之物。”
和太子和文官党“能省则省”的大方向不同,其实姚广孝是一个真正有全局观念的总设计师角色,所以不仅京师神机营的组建依靠他调度了多方资源,就连汉王这些烧钱的项目他老人家有看得上眼的,也是愿意投资一下的。
这和他与朱高煦之间的政治立场无关,纯粹是看在了火器的面子上。
闻予感慨,果然还是不能低估高人的眼界。
贾翎和明慈法师其实也都算间接汇报了自己今后的工作计划和工作重点,两人一样都是眼带期盼地看着闻予。
作为团队的核心人物,他们认为只有得到了闻予的首肯,才算是圆满。
“这当然好啊。”
闻予其实很欣慰他们能够做出这样的决定,找到自己感兴趣的方向。
也许蒸汽机的制造研发还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但新式火器是必须要在一两年之内给汉王交出的答卷。
吕颐真这里也是真的缺人,他们留下来,既是为了帮助她,也是为了自己。
有了这两位的铺垫,所以第二天当魏子涵面对来接她的闻予,作为第三个主动提出要留在平江岛搞科研的小分队成员时,闻予已经毫不意外了。
自己好不容易辛辛苦苦组建的小团队,结果还是个限定团,说解散就解散了。
但魏子涵的主动留下,恰恰说明她已经有所发现。
“闻予,杨老师的实验室虽然赶不上现代的,但也没办法全部转移到船上去,我想了想,如果我能留下来,是不是更合适?”
话说在前头,她当然不是为了小卷毛,也不是为了平江岛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
“好啊。”
答应得这么干脆,魏子涵反倒又咕哝起来:
“你就这么同意了?也不挽留我一下?对郑公那边,你要怎么交代?”
闻予没理会她矫情的前两个问题,只道:
“郑公那里就不必你费心了,我自有办法。船队里你的工作,我会接替你的。”
其实说心里话,平江岛的环境更适合搞研发,就连闻予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在海上漂泊的日子没有这么好过。
“闻予,你、你就不能也留这里吗?”
魏子涵纠结了半天,还是问了出口。
看起来,闻予已经完成了她的目标,成功联结了吕颐真和汉王这两股势力,收拢了比在龙江船厂里更多有利资源,平江岛这样世外桃源般的环境,无疑是科研人梦寐以求的。
郑和的船队需要她,可这里也需要她啊。
闻予都不必提郑和怎么可能允许这种类似“叛逃”的行为,她知道魏子涵只是又不自信了,所以换了个角度回答::
“子涵,在火器一道上,你和杨老师才算是真正的‘师出同门’,我顶多算个旁听生。由你留在这里,才是相得益彰的好事。我的天地在海上……朱雀号和鲲鹏号并不真正成熟,我不能离开它们。”
魏子涵闻言低落起来。
她的每个决定,都离不开闻予的引导,没有闻予,她才生出的信誓旦旦就有点萎了。
“别怕,有任何难处,还有颐真在,她会好好照顾你的。”
魏子涵大惊,环抱自己辩驳道:
“虽然吧,吕大哥是挺帅的,但我也没有要以身相许的打算呀。”
突然觉得平江岛好像也不那么安全了。
闻予:“……”
又在这儿给自己加什么戏呢?
“吕……大哥?她是你‘吕姐姐’,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啊?!”
魏子涵虽然吃惊,但毕竟还有着现代人的脑回路,只花了一秒就接受了吕颐真的女子身份,感叹道:
“怪不得呢,我见了他一点邪念都生不起来,这不像我啊……原是木兰从军,她竟然能做到这个岛上的大当家,真挺厉害的!”
闻予:“……没让你评价别人!”
两人相视而笑,闻予才认真道:
“所以我们只是在各自最适合的置上做最擅长的事,子涵,一起加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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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平江岛离开,闻予挑选了部分杨氏的手稿资料携带,作为南下航程中的旅程读物。
魏子涵怎么做研究是她的事,攻克蒸汽机面临的难题就跟唐僧师徒取经路上的九九八十一难那么多。
她能解决多少,就尽量解决多少。
和吕颐真匆匆道别,就地解散的小分队甚至连一顿散伙宴都吃不,闻予就搭乘崔敬的船离开了。
郑和给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必须星夜兼程。
徐兆言也在完成任务后退回定海卫的驻防。
“幸好你没说也要留下来。”
夜晚的甲板上,少了魏子涵和明慈法师的嬉笑打闹,少了贾翎的晕船呕吐,安静地只剩下闻予和他身边的谢昀。
他未穿甲胄,只是着薄薄的单衣,微笑道:
“也是我最没用,眼下也只有做闻大人的护卫这点用处了。”
贴身保镖?
闻予看他一眼,就是还缺身酷帅的制服。
“只是我这人比较挑剔,如今连魏子涵这个劳动力也没了,端茶递水的活……”
“我替你端。”
“洗衣做饭……”
他脸上一红:
“如果你不介意,我也可以……”
“暖床叠被……”
“你!”
闻予笑出声,因为无人管束,偶尔便放肆起来。
但她也不是喜欢追着调戏人的性格,见好就收,说回正事来:
“崔敬虽然一路忍耐,但见了高指挥使和郑公,大概少不了告一状,你做好准备吧。”
“无所谓了。”
谢昀依然心情很好,带着笑说:
“大不了挨一顿军棍,无妨。”
汉王的势力都留在双屿岛了,两个朱先生也是如此,等与船队汇合后,可没人替他说话替他背锅了。
就算不为了杀鸡儆猴,只是为了安抚崔敬,他这里也少不得要受些皮肉之苦。
闻予有点诧异,这家伙的心情是不是有点好过头了?
知道即将挨打还笑得出来?
“你这是被什么馅饼砸中了?”
他转头看她,不知不觉间两人的距离已拉得极近,几乎是手肘抵着手肘。
“嗯,反正是知道了一件好事。”
闻予更摸不着头脑了。
她不知道某些人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自己哄得好好的,更不知道贾翎和明慈法师这两人在临行前,免费附送了某个“可怜”的家伙一句礼物。
——横海王吕颐真,是个女人。
这直接指向了一个事实,闻予和吕颐真之间,只是如和魏子涵一样的姐妹之情。
谢昀再回想过去,也难怪二人之间会是如此亲密,却又不似暧昧,那些困扰他的、蚂蚁一样钻在心里的问题全都立刻有了答案。
所以对她来说,特殊对待的男人,还是只有他一个。
这就够了。
? ?没想到散得这么快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