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敬也没想到胜利来得如此之快,却又走得如此之快。
毕竟谁也不会料想到,自己才刚打下双屿岛,不过是喝了一晚庆功酒,第二天酒还没醒就瞬间被人夺了权。
虽然也有下属提醒过他,谢昀和徐兆言两个青年才俊,又都带着自己的人,可得提防一下。
崔敬并没有放在心上。
谢昀的队伍精干,但人数少,不足为惧。
徐兆言的队伍人数不少,但素质低,也不足畏惧。
但谁能告诉他,为什么这两个人还会勾连在一起?
明明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平时见面话也不说一句,所谓王不见王的人,到底这是为什么?!
不足畏惧加不足畏惧,那是足够惧了啊。
崔千户想不明白,也不用想明白了。
因为谢昀的剑已经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崔大人应该听清楚了,汉王殿下倚重的幕僚朱先生昨晚上不见了……也不知是死了,还是叫哪里的海盗绑了去,你说这事传回殿下耳朵里去,是不是你的责任?他会不会觉得是你参与了杀人灭口?”
“是是是……啊不是!”
崔敬流下几滴冷汗来。
“所以为今之计,咱们更该好好合作,重建双屿岛是一回事,找到朱先生也是重中之重,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
“既然如此,大人还不赶紧遣斥候去给郑公送信!就说双屿岛这里,咱们还需停留些时日,等肃清周遭这些海贼,找到朱先生,我们自然按时归队!”
“是是是。”
崔敬虽然打仗是一把好手,可是论玩心眼子,在谢昀面前就是弟弟中的弟弟了。
就算很多事他看不明白,想不清楚,觉得哪儿都有问题,但局面已经至此,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于是谢昀与徐兆言配合,很快就控制了崔敬的队伍。
可是虽然有着冠冕堂皇的理由,但他们二人都明白,崔敬这里不可能无限期拖延下去,先不论这么多人的粮食和淡水本就是定量的,要真把人逼急了,这些人作为大明正规军,早晚会有反扑的那一刻。
所以就如魏子涵那天说的,二十天,确实已经是极限了。
并且同样的,控制了崔敬还不算,双屿岛的灾后建设工作也得有人做。
这些原本都是朱怀的事。
所以生生把人家弄成人质的闻予,只能当仁不让地揽下这活了。
粮食分配、房屋重建、规划村落、联络海上商队……
好在她懂管理,有经验,现代时期的灾后重建案例也看过不少,能够很快上手,只是这么连轴转两天,依然不可避免地熬出两个大黑眼圈来。
她难免想到,难怪当初的杨氏会被累死。
谁也不是核动力牛马,没有人才储备的团队和公司,果然走不长远啊。
当然,最终促使她下定决心,要联合吕颐真控制双屿岛的诱因——那些混血女孩子们,她依然还是按照原始计划,将她们送去了平江岛。
双屿岛上的房屋和经济都可以重建,但人文环境不是三五年能够改善的。
这些女孩子,只有在平江岛上,才能活得像个人。
而且在平江岛上,因为杨氏和吕颐真的影响,女孩子都是可以读书的,这些生来就找不到自己位置的女孩子们,活得朦胧又迷茫,活着是活着,但如何能真正地找到自己活着意义,还是要靠学习,要靠书本,要靠她们自己。
但是,平江岛虽然眼下能够自给自足,但也确实不富裕,所以这么多人送过去,闻予并不打算白占吕颐真的便宜。
如今她在岸上,也算是有田有粮有钱有生意,这些人既然是她救的,那么也该她养。
因为闻予特地和贾翎商议合作,写了一份计划,准备建立一个“弱势女孩救助基金”,今后每年都想办法走贾翎的路子给吕颐真送几次物资。
将这些女孩子送到平江岛的那天,闻予和魏子涵一起过去了。
“放心吧,她们在这里,会有个安定的环境。”
吕颐真是孤儿,也是女人,该怎么教养她们,她比闻予更有发言权。
闻予看着那边和小卷毛短短三天就培养出深厚“母女感情”的魏子涵,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两个人正抱头痛哭,小娃娃张着双手要她抱,魏子涵嘴里则说着“好好生活,姐姐以后常来看你”,可实际上明白就此一别怕是没机会再见,捏着小卷毛的小手根本舍不得放开,搞得抱着小娃娃的大娘感觉自己是什么拆散人家母子的坏人。
“子涵,你要真这么舍不得她,你就也留下来吧。”
听闻予这么说着,魏子涵只能红着眼睛,忍痛放手,甚至还因为无法面对那孩子的尖叫痛哭,背过身,肩头一阵耸动。
闻予看得一阵沉默:“……”
不是她想狠心,但这年头的海上旅程带这么个小毛头才是在害她。
“你别逗她了。”
吕颐真见状说道,又顿了顿,问道:
“你从哪儿找来这么一个软心肠的人?”
闻予也想叹气,魏子涵要不是这心肠,也不至于上次差点坏了她的事。
但也是这心肠,还值得再救一把。
“子涵。”
吕颐真叫住要奔回船上的魏子涵,语调温柔。
就像第一次见闻予时一样,“横海王”对待女子一向就会多些纵容和体贴,甚至还因此让魏子涵芳心小动了那么几下。
“她不是跟你说笑的,你在平江岛上住几日吧,不必这么急着和这孩子分开。”
“啊?”
魏子涵转头,不解。
闻予这才说道:“杨老师留下很多实验材料和珍贵文件,我早和你说过的,你是一点没留心,这几天就顾着带孩子了?”
人人都忙,没道理魏子涵能闲着。
其实闻予早就安排了她来平江岛的“短期进修”。
只是这会儿当事人才反应过来罢了。
……
吕颐真引路,将二人带到了杨氏那座上锁的小院。
当日闻予匆匆来过一次后,这里重又恢复上锁的状态。
魏子涵的反应和当初闻予差不多,目瞪口呆的震惊过后就是深深的佩服:
“了不得,杨老师可真是大佬。”
“当初我来这里的时候,便知道我不是这里最合适的接班人,子涵……今天你走进这里,我想才是最恰如其分的,杨老师应该也会高兴吧?”
吕颐真也微微点头。
魏子涵转头,望着门口的闻予和吕颐真,她们二人并肩而立,脸上是一样的温和笑意。
不知为何,她突然油然而生一种使命感。
甚至在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光晕之中走出了一位身姿佝偻、但精神矍铄的老太太。
就像她在现代时的导师。
好熟悉的感觉啊,让她顿时有了一种……全身皮子被紧了一紧又一紧的痛苦。
仿佛下一刻老太太就要朝她身上招呼教鞭和黑板擦了。
见魏子涵突然神情严肃,浑身一凛,吕颐真以为她受到了什么震撼,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鼓励道:
“这里的东西你都可以用,子涵……你一定可以的。”
虽然她不懂蒸汽机,但她懂闻予,既然是她看中的人,就一定差不了。
闻予也笑着走过来。
她身边的这些人,人人都需要她给画饼,但唯有魏子涵,用不着她的饼。
因为这妹子异于常人的脑回路,就不是打鸡血能治好的,看她这样,一定是又在进行什么莫名其妙的脑内小剧场了。
“好了,别有太多压力,就当闲暇时的阅读了。子涵,你不是说了么?你不行的时候,还有我顶着呢,等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听她这么说,魏子涵果然从导师的威压下解脱了,感动道:
“闻予,你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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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子涵要暂且留在平江岛短期进修,直到吕颐真回来的那天,可闻予却不能,双屿岛那里有太多事等着她了。
今日是送那些女孩子来的日子,也是吕颐真启程的时候。
平江岛的事情她都安排得差不多了,但依然有诸多不放心。
她生怕她离开的风声走漏,会有仇家借机来寻仇。
闻予只道:
“真有万一,我和谢昀可以立刻过来。”
她却拒绝了:
“你们制着那些大明官军已是不易,通贼的名声,还是尽量不要沾惹才好……就如你说的,我不能一直做个大家长,张弛他们,也该成长了。”
吕颐真悄悄上京,自然是要坐郑和的船离开,沿着闻予他们来的路线从海上直接北上。
她孤身一人,没有叫任何人送,只默默跟闻予上了船。
朱怀已经成了个吓破胆的鹌鹑,在贾翎一再的“安慰”下好歹被迫同意了计划,只是大多数时间,这位朱先生还是只能锁在船舱里休息。
贾翎和明慈法师是这趟船的实际控制人。
谁都没想到,吕颐真上船后没多久,船舱里竟走出来一个身形高挑、面容秀美的女子。
正在船头喝酒的明慈法师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
贾翎也摔掉了手里的茶杯。
即将一路同行的伙伴都被她杀了个措手不及。
只有闻予见了,称赞道:
“合身,好看!”
“你你你你……”
明慈法师感觉下一刻就要自戳双目了,跟着痛心道:
“少将军,你还是当年那个击杀百余敌首而面不改色的活阎罗吗?你为了逃避上岸检查,竟然连男扮女装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闻予:“……”
贾翎闻言只觉得头更痛了,无奈道:
“大师,你真是天生的佛门中人,连这都看不出来?人家分明本来就是个女子。”
“额。”
明慈法师在震惊过后,只能替自己挽尊:
“这个……凡有所相,皆是虚妄,男人女人,也没区别嘛,啊哈哈!”
吕颐真倒是很大方,伸了伸手臂道:
“确实没怎么穿过,不过也没什么特别的。闻予,你的建议很好。”
男人女人,对吕颐真来说其实无所谓。
既然如此,以女子身份上岸,能更方便她行走办事,毕竟谁也不会想到,堂堂叱咤四海的横海王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啊。
闻予还在继续发散思维:
“再不行,等上岸以后就装作贾兄买来的小妾……一切都是为了任务,大家不必太在意这些虚名。”
吕颐真倒是认真点了点头,旁边的贾翎差点跪了:
“别玩在下了吧,两位姑娘?义妹,义妹,行不行?”
还小妾,就两人站一块儿,这气势一对比,到底谁是谁的主人啊?
他这句话被闻予立刻抓住:
“行,贾公子,贾员外,你可是亲口承认了,这义妹可不是白叫的……一路上该怎么做,你清楚了?”
“颐真,你就吃点亏吧,不论是这次,还是往后的玻璃生意,你‘义兄’肯定得好好照顾一下你的。”
贾翎:“……”
又落进她的圈套了!
吕颐真则是浅浅地笑了,依然伸手,直接握住了闻予的手。
“别担心,闻予,我不会有事的。”
她知道,闻予所做的,无非是怕她出事。
她是当面在要贾翎的保证。
京城不是海上,不是她凭借武力,斩下百人就能全身而退的。
闻予自然知道吕颐真并非有勇无谋之人,只是关心则乱,总是想多说几句罢了。
吕颐真伸手这一握,她就也平静下来了。
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从怀中掏出了一只玻璃小鸟,那是吕颐真从前给她的。
吕颐真微微诧异:“这是……”
闻予将她的手掌摊开,把小鸟放上去,说道:
“你曾说过,这小鸟可叫我换你一个承诺,天下间你能办到的任何事你都会做到。我想想,那就这次吧,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吕颐真眼眶有些热,攥紧了手中这只玻璃小鸟。
她们两人之间,早已不是一个承诺,一件外物能够定义的关系了。
就算没有这东西,闻予有所求的时候,她也一定义不容辞。
“好,我答应你。”
海风吹拂下的船头,两个同样出色的年轻姑娘,双手相握的画面,其实是很温馨的。
明慈法师见状砸砸嘴,凑过去问贾翎道:
“你说……小公子他知道吗?”
他指的自然是吕颐真其实是个女子的事。
贾翎想到了今天还在苦哈哈守着双屿岛的谢昀,顿时心中同情他一秒。
那就只能劳烦某位吃醋吃了这么久的怨夫,再吃个十天半月的了,等他们顺利回来,自然会将这个“好消息”向他转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