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星岛的地牢,设在山腹三百丈的深处。
阴冷石阶盘旋而下,两侧石壁上嵌着星纹镇锁,幽幽蓝光照得牢道如同水底。
赵天极被星力锁链缚住四肢,钉在牢壁铁环上。
断臂处虽已用灵药止了血,那半截残肢却仍光秃秃地垂着,猩红鹤氅撕得稀烂,哪还有半分铁血魔君的气派。
隔壁牢间里,公孙鹤蜷在墙角,瘦长四肢缩成一团,绿幽幽的眼珠子不断打量着石壁上的星纹禁制。
马元则四仰八叉躺在另一侧牢间地上,丹田处的剑伤还未愈合,胖大的肚皮随着喘息一鼓一鼓,嘴里断断续续地哼着。
北寒风从石阶上走下。
靴底踏在石面上,一声一声,在幽深牢道里回荡。
他白发重新绾了髻,一根青玉簪贯着,依旧那身青云道袍,整个人清清爽爽的。
可他每近一步,牢间里三人的呼吸便乱一分。
他咬牙盯着那道渐近的身影,眼里又恨又惧。
北寒风在星纹栅栏外站定,隔着星纹栅栏,看着这位从圣城来的铁血魔君。
“赵天极。”
他开口,声音平平的,“老夫问,你答。多一句废话,老夫便斩你一根手指。五指斩完,斩脚趾。脚趾斩完,便从脚踝往上削。听明白了?”
赵天极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盯着北寒风那双青金眼瞳,半晌,重重点了一下头。
“天星圣城七宗,是哪七宗?”北寒风开口。
赵天极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天灵阁、七宿门、万剑山、丹灵谷、兽灵山、玄天观、星辰殿。”
“天灵阁掌情报,七宿门掌刑杀,万剑山是剑修之首,丹灵谷垄断万星海半数丹药,兽灵山驯养万兽,玄天观研习阵法禁制,星辰殿负责星象占卜。”
丹灵谷?
北寒风双眼眯了一下。
垄断丹药……日后若取高阶丹药,倒可从此处入手。
“七宿门门主,什么修为?”
赵天极面色微变,迟疑了一息。
北寒风右手一抬,指尖凝出一道寸许青金剑芒,悬在他单臂食指上方,缓缓旋转。
“炼虚中期!”
赵天极脱口而出,额角流出冷汗,“门主‘七宿星君’厉苍穹,炼虚后期,执掌七宿门已有千余年!”
北寒风收回剑芒,面色不变:“接着说。七宿门中,炼虚境有几人?”
“三人。”赵天极喘了口气,“除了门主外,另有两位大长老,一炼虚初期、一炼虚中期,常年坐镇圣城。再往下便是十位化神后期至大圆满的大执事,分掌各域巡猎。本座……在下便是第十位。”
“十位化神后期至大圆满。”北寒风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
赵天极偷眼看他面色,见这白发老怪听到炼虚境时眉头都没有动一下,心中愈发没底。
他咬了咬牙,又补了一句:“但十位执事各据一方,平日极少齐聚。此番我带九骨战梭出海巡猎,两位炼虚大长老在圣城闭关,门主厉苍穹则去了北海极地。”
“据说是应北海龙族之邀,商讨什么要紧事,短则数载,长则十几年,回不来。”
北寒风眉梢微抬。
北海极地。
先前脱逃时,有远远听到九蛟拉的白玉仙宫中,那清冷女子也说过“前往北海极地”之语。
两件事未必相关,但“北海极地”这四个字。
他记住了。
“天灵阁呢?”北寒风话锋一转,“老夫要寻一个人,天灵阁能否查到?”
赵天极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天灵阁号称‘万星海无事不晓’,只要出得起价,连中州内陆的宗门秘辛都能挖出来。”
“不过天灵阁不认灵石,只认奇珍。四阶以上的天地灵物、极品丹药、稀世矿材,才有资格作为酬劳。”
“寻常元婴修士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凑齐一份问询之资。”
北寒风听完,嘴角弯了弯。
四阶奇珍?
他储物戒内四阶极品丹不知有多少枚,五阶极品丹药更有上千枚。
这问询之资,对他而言倒不算什么。
“第三个问题。”
北寒风目光落在赵天极脸上,“你方才被擒之前,说手中握有什么,让老夫不敢动你。是什么?”
赵天极脸色骤变,嘴唇动了几下,没有作声。
北寒风抬手,青金剑芒再次凝出,悬在他左手拇指上方。
“是一道传讯玉符!”
赵天极急道,额上青筋直跳,“门主厉苍穹赐下的万里传讯符!只要我捏碎,门主在北海极地便能收到消息,以门主的修为,数日便可赶来!我要说的便是这个!”
北寒风盯着他看了三息,嘴角忽地扬起。
“你觉得,老夫怕他吗?”
赵天极被这一笑看得浑身发寒。
此人刚入化神,便能以那诡异的法则将三名化神后期压制,手段之诡异闻所未闻。
若真让门主与他对上,胜负如何,赵天极不敢再想。
北寒风转身,朝牢道出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那枚传讯玉符,现在在老夫手里。你安心在此养伤。什么时候想通了,愿意认老夫为主,什么时候再谈出去的事。”
赵天极浑身一震,猛然抬头。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话。
北寒风拾级而上,出了地牢。
天枢岛峰半腰,暮色正浓。
海风从崖下涌来,带着星辰灵气的清冽气息。
北寒风站在崖边,青金双瞳扫过远处海面,重新恢复平静。
方才赵天极提到北海极地时,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翻涌起另一番思绪。
那白玉仙宫的主人前往北海极地,赵天极的门主厉苍穹也去了北海极地。
两件事看似不相干,可他总觉得其中有些关联。
不过眼下诸事过多,多想无益。
正思量间,一道赤红遁光从峰下飞来。
祝青娘落在北寒风身前,红袍翻卷间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她面色尚白,精神却比数日前好了许多。
青乙融血丹的药力正在化开,经脉中的暗伤已经恢复大半。
“主上。”
祝青娘敛衽一礼,从袖中取出一枚星玉简递来,“温素方才以引风雀探了七岛灵脉,又核对了外务堂历年卷宗,整理出一份简报。七星岛方圆数百万里内,除本盟之外,尚有大小势力二十余处。其中三处有化神坐镇,余者皆为元婴宗门。”
北寒风接过玉简,神识探入,快速浏览了一遍:“这三处化神势力,分别什么来头?”
祝青娘早已做过功课,立即答道:“最强的一处是黑风岛。岛主黑风老怪,化神后期,麾下主力有四名化神初中期和百余名元婴修士,以劫掠过往商船为生,附近商队都绕着他的海域走。”
“第二处是灵鳌岛。岛主灵鳌真人,化神后期,行事低调,以驯养海兽贩卖为业,与圣城兽灵山有些来往。”
“第三处是落星礁,一对化神中期的双修道侣,分别号落星、垂星。他们的合击之术颇为强横,曾击退一名化神后期修士。”
北寒风将玉简收入袖中,手指在袖内轻叩了两下:“黑风岛为祸一方,劫掠商船。这种势力,留着也是祸害。”
祝青娘闻言,眼中煞气一闪,嘴角微翘:“主上打算先拿黑风岛开刀?”
北寒风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道:“你去告诉玄冥,明日来天枢岛峰顶议事。再传讯枯骨和沧浪,一并到场。”
“是。”祝青娘应声,转身便要离去。
“青娘。”北寒风忽然叫住她。
祝青娘脚步一顿,回头望来。
北寒风看着她那张虽苍白却难掩明艳的脸,语气温了几分:“你伤势初愈,明日议事你不用站我身后,坐着听便是。”
祝青娘怔了一下,随即眼波微动,低头抿唇一笑,轻声应道:“奴婢谢主上体恤。”
话音未落,赤红遁光已掠下峰去。
北寒风望着遁光远去,随后收回目光,望向海面。
苍穹群星渐亮,星芒垂落,七座岛屿被清冷光晕笼罩。
内海栈桥上的灵灯次第亮起,灯火倒映在海面上,随着波涛碎成一片片金光。
天星圣城距此五千万里。
天灵阁的情报。
林雪瑶的下落。
还有那片后续可能要去的北海极地。
“一步一步来。”北寒风低语了一句,随后转身回洞府。
翌日清晨。
天枢岛峰顶,引星台。
晨钟响过三遍,海面上的雾气将散未散,七颗星珠的光辉在雾中晕成七团朦胧星光。
北寒风坐在法坛正中的星纹古镜前。
身下是一张临时搬来的青玉云榻。
他左手搁在膝头,右手支着下颌,白发披散在肩后,整个人看上去随意得很。
台下,三张云案呈扇形排列。
玄冥上人坐左案,枯骨道人坐右案,沧浪仙子坐中案偏右。
祝青娘则搬了张矮凳坐在北寒风身侧三尺处,红袍垂地,手中捧着一盏星纹茶,慢悠悠地抿着。
再往后。
温素抱雀立在廊柱旁,引风雀在她臂弯里理着羽毛,偶尔“啾”一声。
“都到了。”
北寒风放下支着下颌的右手,在膝头轻拍一下,坐直身子,“今日叫你们来,只议一件事。”
他目光扫过台下三人,语气严肃:“七星盟要往外扩一扩。第一步,黑风岛。”
玄冥上人眉头微动,欲言又止。
沧浪仙子放下手中茶盏,抬头说道:“主上,黑风老怪化神后期,盘踞黑风岛已逾数百年。此人狡诈多端,岛上布有‘黑风噬魂阵’,以九千九百道海兽怨魂为阵基。便是化神大圆满修士入阵,也要被怨魂缠身,神魂受损。”
枯骨道人接着道:“而且黑风老怪与灵鳌岛主私交甚笃。若打黑风岛,灵鳌真人多半会来援。届时两处化神联手,便是化神大圆满修士出手,也未必讨得了好。”
北寒风听完,起身走下法坛。
青袍随风一振,白发在晨光中泛起银辉。
他经过三人身侧,径直走向引星台边缘。
海风从三面涌来,将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谁说老夫要你们去打了?”
北寒风背对三人,声音经海风传入众人耳中。
“黑风岛,老夫亲自去。”
他侧过头,青金二色灵光在眼中流转。
“你们各有一件事。”
“玄冥,清点巡海战舟,列出黑风岛的商路、灵脉和可用人手。老夫破岛之后,七星盟要在三日内完成接管。”
“枯骨、沧浪,查清灵鳌岛和落星礁的底细,包括两处势力的阵法、门人、商路以及与圣城的关系。”
“老夫回来之前,所有情报都要送到天枢岛。”
北寒风收回目光,望向远处海面升起的朝阳。
“黑风岛一破,七星盟的下一面旗子,便插在——”
“灵鳌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