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晨霜带着刺骨的寒意。
苏静雅在桥洞里蜷缩了一夜。
天刚蒙蒙亮,她便被冻醒了。
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额头烫得惊人,嗓子眼干得能喷出火来。
她摸了摸身边那个唯一幸存的帆布包。
昨夜那两个地痞流氓抢走了她的衣服,却嫌弃这个破包没用,随手扔在了泥水里。
包里除了几张湿透的废纸,还有一本巴掌大的旧账本。
“红星食品厂……”苏静雅干裂的嘴唇蠕动着。
那是她现在唯一的救命稻草。
昨天留在厂技术科的配方,今天只要样品出炉,她就能有工作、有宿舍,甚至还能拿到一笔奖金。
她得去厂里,她不能就这么冻死在这儿。
苏静雅强撑着发软的双腿,摇摇晃晃地爬出桥洞。
从南城走到东区,不过十几里路,她却走得像跨越了一辈子。
街边早点摊上炸油饼的香气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她饿得两眼发黑,只能死死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终于,红星食品厂那扇漆着红五星的大铁门出现在视野里。
“苏同志?哎哟,你怎么弄成这副样子了?”
门卫老赵正拿着扫帚扫落叶,一眼就认出对方是昨天找厂里合作的女人。
只是短短一晚上,昨天穿着干净的人,今天却满身泥污、脸肿着,额头还结着血痂,像个叫花子。
“厂长……样品……我的配方……”苏静雅死死扒着生锈的铁大门,话还没说完,眼前一黑,“扑通”一声直挺挺地栽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老赵吓了一跳,赶紧跑进厂办摇响了电话。
红星厂的厂长此时正站在技术科的车间里,看着刚刚出炉的“无水鸡蛋糕”,两眼放光。
那蛋糕色泽金黄,外皮酥脆,里面软糯香甜,在这个副食匮乏的年代,绝对能成为供销社柜台上的抢手货。
一听提供配方的苏同志晕倒在门口,厂长大手一挥。
“赶紧的,拿厂里的后勤三轮车,把人送到区医院去!”
“这可是咱们厂未来的技术骨干,医药费厂里先垫着!”
几名工人七手八脚地把烧得不省人事的苏静雅抬上了三轮车,直奔医院而去。
……
同一时间,京市北郊,第三劳改农场的大铁门前。
秋风萧瑟,吹起漫天黄土。铁门“嘎吱”一声打开,一个穿着灰扑扑劳改服、提着个破网兜的女人走了出来。
刘淑兰裹着旧棉袄,站在一棵枯死的老榆树下,眼巴巴地张望着。
等看清走出来的那个人时,刘淑兰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明芳!我的儿啊!”刘淑兰扑了上去。
眼前这个女人,哪里还有半点当年在军区大院当千金小姐时的娇俏模样。
她的皮肤被大西北的日头晒得又黑又糙,双手结满了厚厚的老茧和冻疮疤。
原本圆润的脸颊瘦得凹陷下去,颧骨高耸,眼神麻木而瑟缩,活脱脱一个饱经风霜的乡下农妇。
这一年多的劳改,每天砸石头、挑大粪、挖土方,彻底把贺明芳从云端踩进了泥地。
“妈……”贺明芳看着刘淑兰,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死死抱住亲妈不撒手。
“我可算熬出来了!那里面根本不是人呆的地方!吃的是掺沙子的窝窝头,喝的是凉水……”
“妈,咱们赶紧回大院,我要洗热水澡,我要吃风味楼的红烧肉!”
贺明芳的脑子里,还停留在当年那个衣食无忧、每个月有特供肉票和精细粮指标的首长千金时代。
她以为只要走出这扇大门,那辆挂着军牌的吉普车就会来接她。
刘淑兰的哭声猛地一滞,脸色变得极度难看。
她颤抖着手,摸了摸女儿干枯如草的头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妈,怎么了?小李呢?没开车来接咱们吗?”
贺明芳四下张望,没看到那辆熟悉的吉普车,只有路边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和一辆散发着异味的骡车。
“先回家……咱们先回家再说。”
刘淑兰拽着贺明芳的胳膊,硬着头皮把她拉上了花两毛钱雇来的骡车。
一个多小时后,骡车在南城棚户区的大耳胡同口停下。
贺明芳捏着鼻子跳下车,看着周围污水横流的土路、墙根底下堆积的煤渣和发臭的垃圾堆,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死结。
“妈,你带我来这贫民窟干什么?这是哪门子的穷亲戚家?”
贺明芳嫌恶地拍着身上的灰,“我还要回军区大院见爸呢!”
刘淑兰低着头,一言不发地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
十平米的土坯房里,光线昏暗。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地瓜烧、发霉被褥和隔夜洗脚水混合的酸臭味。
贺明皓四仰八叉地躺在木板床上,胡子拉碴,正在打着震天响的呼噜。
贺明芳愣在门口,足足呆滞了十几秒。
她看清了屋里的环境,看清了曾经意气风发的哥哥此刻如同烂泥般的模样。
“这……这是怎么回事?”
贺明芳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屋顶。
“妈!你疯了吗?我们为什么要住这种连猪圈都不如的地方?爸呢?我要回大院找爸!”
她猛地转身就要往外冲。
“别喊了!”刘淑兰一把拽住她,眼眶猩红,咬牙切齿地吼出了那个残忍的真相。
“回不去了!大院回不去了!你爸跟我离婚了,他把我们全赶出来了!”
“轰”的一声,仿佛一个炸雷在贺明芳脑子里劈开。
“离婚?!你怎么会离婚!”
贺明芳双眼赤红,死死抓着刘淑兰的肩膀疯狂摇晃。
“你骗我!我爸是大领导!你当了这么多年的领导夫人,你怎么能让他跟你离婚?你离了婚,我算什么?我以后还怎么在京市抬起头做人!”
你怎么这么蠢啊!你连个男人都笼络不住,你把我下半辈子全毁了!”
贺明芳将所有的怨恨和恐惧,毫不留情地发泄在亲妈身上。
她无法接受自己从一个首长千金,彻底沦为一个一无所有、连住的地方都散发着臭味的底层盲流!
“明芳,妈也不想啊,都是那个苏曼和苏静雅害的……”刘淑兰哭着试图解释。
“我不管!我不要住这破猪窝!”贺明芳发疯一样将桌子上的东西扫落到地上。
“我要回大院找我爸!他养了我这么多年,他不能不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