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霜气还没散尽,沈清禾就已经在云锦阁的密室里铺开了一张巨大的宣纸。
这张纸不是用来写字的,而是用来画格子的。她将宣纸纵横交错地划成均匀的方块,每一格代表一个州府,格子里填入的是她从账册里抠出来的田亩数字,不是官府上报朝廷的数字,而是广裕行暗账里记录的“实收地租”反推出来的实际耕地面积。
两组数字摆在一起,差距触目惊心。
以荆州为例,官册上报朝廷的耕地是十二万顷,但按照谢氏粮行实收地租的数目反推,荆州的实际耕地至少在十八万顷以上。整整六万顷的田地,凭空消失在了账面上。
绿意端来热茶,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密密麻麻的格子纸,没敢吭声。
沈清禾用炭笔在荆州的格子里重重画了个圈,随后又翻开冀州、兖州的旧账,照法炮制。她做这件事已经做了将近两个时辰,茶换了三壶,炭笔用秃了两根。到最后,她在那张宣纸最下方列出了一个粗略的数字,全国实际耕地与朝廷档册之间的差额,保守估计,在百万顷以上。
百万顷。
这不是一个贪官私吞的数字,这是整个世族体系用了百年时间,一点一点蚕食进自己口袋里的土地。
沈清禾坐在那张纸前,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前世。那时她嫁了顾长渊,整日为内宅那点子事绞尽脑汁,对朝堂的事一无所知,更不明白为何偌大的王朝,户部的库银总是不够用,边关的军饷总是年年拖欠。如今站在这张格子纸前,她才算真正看清楚那个漏洞藏在哪里。
税收不上来,是因为土地藏起来了。人头税收不齐,是因为依附在世族名下的佃农从不登录户籍,在朝廷眼里,那些人根本不存在。
这才是三大世族真正的命根子,不是广裕行的银钱,不是裴家的盐路,而是这百万顷见不得光的土地,和土地上那些替他们纳粮缴税却永远不会出现在朝廷黄册上的人口。
她将那张格子纸仔细折好,藏进暗格,随后叫来绿意:“备车,去王府正院。”
谢厌舟那日难得没在练功,而是坐在书房里翻一摞旧档。沈清禾进门时,他将那摞档册随手搁在旁边,接过她递来的格子纸,展开看了片刻,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沈清禾没有卖关子,直接说了自己的打算:重新丈量全国土地,绘制“鱼鳞图册”,同时清查人口,编造新的“黄册”,两本册子一旦核对完毕,世族隐匿的土地和人口就再无藏身之地。
谢厌舟没有立即开口,他将那张格子纸放平,指腹在荆州那个圈上按了按:“这件事从前不是没人提过,高祖年间试过一次,主事的官员没出京城就被人堵在巷子里打断了腿。”
“我知道。”沈清禾坐下来,“所以那一次是朝廷主动丈量,世族有的是法子阳奉阴违。这一次不同,不能让朝廷的人去丈量,要让百姓自己来报。”
谢厌舟抬眼。
沈清禾解释:设置专门的登记点,以里甲为单位,凡自行申报土地者,三年内减免税赋;凡主动登录户籍者,子弟可参加科举。这两条是甜头,是让百姓主动开口的钩子。真正的刀,在后面,设立举报机制,凡揭发他人隐匿土地或人口者,按揭发数额的一定比例给予奖赏,且不追究举报人过去的连带责任。
如此一来,世族名下那些依附人口,就有了一个主动脱籍的理由。
谢厌舟听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不是嘲讽的笑,是那种看见一把锋利的刀时,心里发出的那种轻叹。他将格子纸重新折好,推回沈清禾面前:“你想让我做什么?”
沈清禾说:“我需要一个人,能在朝廷里推这件事,名分要正,最好是御史台或者户部的人,但又不能是世族的人。”
“御史台暂且不提,”谢厌舟顿了顿,“户部……你父亲的位置,如今还空着。”
这句话落地,两人都没再说话。
沈文元被押在大理寺,案子还没结,但户部侍郎的位置确实已经悬空。沈清禾知道谢厌舟不是在替沈文元说话,他是在提醒她,这个位置迟早会被世族的人填进去,与其让敌人坐进去,不如设法让一个可以用的人坐上去。
“我去见袁大人。”沈清禾起身,“这件事还需要他配合查清楚崔巍的账,我有用。”
她转身将走,谢厌舟在身后慢条斯理地说:“普济寺那边,你去的时候带上绿意便够了,别多带人,人多眼杂。”
沈清禾顿了顿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应了一声,出了门。
袁戟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左肩缠着白布,坐在镇抚司的值房里,正听手下人汇报崔巍这三年押运军械的账目。沈清禾进来时,他手边摆着厚厚一沓文书,脸色不大好看。
她没有急着问,先扫了一眼那沓文书。袁戟见状,直接将最上面那张推过来:“王妃自己看吧。”
那是一份军械押运的路引记录。崔巍三年来经手押运的军械共计十四批,从兵部发出,目的地写的全是北地各个卫所,但袁戟已经派人核实,其中有三批军械,根本没有到达卫所,路引上的印章是真的,可对应卫所的接收记录,压根找不到。
三批军械,凭空消失。
沈清禾看着那张路引,忽然想起谢云峥那句“足以颠覆朝廷的军械和钱粮”,心里沉了一下。
她问袁戟:“消失的那三批,发货地点在哪里?”
袁戟指了指文书最末尾的一行字:“两批出自工部在冀州的军器局,一批……出自京城兵部的武库。”
从京城武库直接拿走的军械,没有任何接收记录,而经手签押的,正是崔巍。
沈清禾将那张路引放回去,思绪却已经跑到了别处。崔巍是禁军副统领,三年前从边关调回京城,恰好是谢云峥开始布局的年份。军械消失的时间节点,和广裕行在北地商号的扩张时间,几乎完全吻合。
她正要开口,值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袁戟的手下跌跌撞撞闯进来,顾不上见礼,只喘着气道:“大人,城南的普济寺,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