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太妃的父亲,名唤温廷之,是温老太爷的堂弟。也就是说……崔太妃,是您的姨母。”
温软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无数细碎的画面涌入脑海。
幼时,母亲偶尔会提起一个人。她说,自己有一位姐姐,入宫之后,便再无相见之日。
母亲说这话时,总是垂着眼,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从前的温软,始终不知那人是谁。
如今,她终于知晓。
崔太妃。
她素未谋面的姨母。
竟是此番通敌乱政的主谋。
——
温软只身前往御书房。
萧祯早已等候在内。
她缓步走入殿中,面色看似平静,可萧祯一眼便瞥见,她垂在身侧的指尖,正在微微颤抖。
“怎么了?”他轻声问。
温软将白鹤渡查得的密报轻轻置于御案之上:“皇上,臣妾查到真相了。通敌一案的主谋,是崔太妃。是她假传太后懿旨,授意刘公公勾结赵衡,太后实属被人栽赃冤枉。”
萧祯细细阅完密报,长久沉默。
良久,他抬眸:“你还好吗?”
温软抬眼望他,轻声道:“皇上已经知道了。”
“嗯。”萧祯颔首,“崔太妃,是你的姨母。”
温软轻轻点头。
她神色依旧沉静,眼底却沉淀着一层极深的复杂心绪。
“皇上。”她语气笃定,“臣妾要亲自审讯崔太妃。”
萧祯凝眸看她:“你确定?”
“确定。”温软字字清明,“她是臣妾的姨母,可她更是通敌叛国的罪臣。臣妾绝不会因私情,徇私枉法,坏了大靖国法。”
萧祯起身,缓步走到她身前,伸手轻轻覆住她微凉的手。
“温软。”他目光温柔而郑重,“你是大靖的皇后,而非崔太妃的侄女。你所做的每一个决断,为公、为国、为天下,无关温家私情。”
温软鼻尖微酸,眼眶微微发热。
她垂下眼帘,轻声应道:“臣妾明白。”
“去吧。”萧祯松开手,语气温和却坚定,“朕,在御书房等你回来。”
——
青鸾宫。
庭院清幽,日光浅浅。
崔太妃安坐石桌旁,悠然煮茶,一身素色宫衣,发髻素雅简约,眉眼淡然,似早已看淡世事浮沉。
见温软走来,她并无半分惊诧,只缓缓放下手中茶盏。
“你来了。”
温软在她对面落座,静静与她对视片刻,终是开口:“姨母。”
崔太妃唇角微弯,掠过一抹浅淡笑意:“你还肯认我这个姨母。”
“臣妾认亲,亦认国法。”温软语调平静。
崔太妃眸光复杂,看着眼前端庄雍容的皇后:“你是来审我的?”
“是。”
“你想知道什么?”
“为什么。”温软直视她的双眼,“你为何要通敌乱国?”
崔太妃沉默许久,而后缓缓一笑。
那笑意极苦,裹挟着半生不甘与满身疲惫,苍凉难言。
“因为恨。”她轻声道,“我恨太后。”
“恨她什么?”
“恨她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后位。”崔太妃语气平淡,如同诉说旁人旧事,“先帝在世时,我最是盛宠,朝野上下,人人都道我定会入主中宫,成为皇后。可最后,先帝选了她。”
“我不服。”她眼底翻涌着经年郁结的不甘,“我不服她处处压我一筹,不服她运气胜我,更不服她稳坐中宫、母仪天下,而我,只能屈居人下。”
“所以你便勾结外敌,祸乱朝纲?”
“是。”崔太妃坦然承认,“我要毁了她的安稳江山,我要让她坐不稳这中宫之位。我要大乱大靖朝堂,让天下人都看看,她这位太后,做得有多失败。”
“你可知此举,会连累多少将士殒命、百姓流离?”
“我知道。”崔太妃淡淡冷笑,“可我不在乎。”
温软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寒凉。
“姨母。”她再次睁眼,目光清明公正,“你与太后私怨纠葛,是你们二人的过往。可你通敌卖国,牵动的是大靖万里河山、万千子民、北境忠魂,何其残忍,何其不公。”
“那又如何?”崔太妃眼底尽是偏执,“大靖江山,本就是萧家天下。萧家子孙坐拥山河,便该担得起天下动荡的后果。”
温软看着她,轻声问道:“你认罪吗?”
崔太妃坦然抬眸,无半分惧色:“我认。我做的事,我尽数认领。”
温软缓缓起身,扬声吩咐:“来人。将崔太妃打入天牢,听候圣裁发落。”
殿外侍卫应声入内,上前押人。
崔太妃步履从容,未曾挣扎,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一眼。
温软立在清冷的庭院中,望着她决绝离去的背影,眼眶终究泛红。
只是眼底酸涩翻涌,却未曾落下一滴眼泪。
——
御书房内。
温软折返而归。
萧祯见她眼尾泛红,即刻起身迎上:“怎么了?”
温软轻轻摇头:“臣妾无事。崔太妃,已然认罪。”
萧祯细细打量她的神色,柔声追问:“当真无碍?”
“还好。”温软轻声道,“只是心中略有难过。”
“只因她是你姨母?”
“是。”温软垂眸,“臣妾从未见过这位姨母。可臣妾知晓,母后这一生,心心念念,始终记挂着这位失散入宫的姐姐,却半生不敢提她名姓。”
萧祯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温软靠在他肩头,闭上双眼,心绪沉沉。
良久,她抬眸看向他,轻声请示:“皇上,臣妾想为太后正名,昭告朝野,洗清她的冤屈。”
“好。”萧祯应声,温柔笃定,“朕陪你。”
——
翌日。
一道圣旨昭告天下。
诏书中明言,北境通敌一案,罪魁祸首为崔太妃,一切谋划皆出自她手。太后全程被蒙蔽,遭人假借名义栽赃,实属无辜,清白无垢。
圣旨同时下令,尽数恢复太后权柄,重置凤栖宫旧人,肃清宫中异动。
凤栖宫内。
太后接旨端坐凤椅,良久沉默无言。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哀家知道了。”
随即传命,召温软前来。
温软入殿时,太后正静坐饮茶。
她抬眸看向温软,眼神复杂难言。
“是你查清了一切。”
“是。”温软垂首应答。
“你大义灭亲。”
“分内之事。”
太后静静凝视她许久,终是缓缓开口:“你做得对。换作是哀家,亦会如此抉择。”
温软微微躬身,诚恳道:“太后,臣妾有一事,恳请您原谅。此前大殿对峙,臣妾不明真相,误会太后、言语冲撞,让您受了委屈。”
“不必多言。”太后轻轻打断她,神色淡然,“哀家前半生,处处针对算计于你,亏欠良多。受这一场委屈,本就是哀家应得的。”
她望着眼前端庄通透、心怀家国的皇后,缓缓吐出一句:“温软,从今往后,哀家,不再与你为敌。”
温软微怔。
“太后……”
“是你赢了。”太后眼底释然,“不是你手段高明,是你心怀正道、立身端正。哀家输得心悦诚服。”
温软静默片刻,微微俯身:“臣妾,谢太后成全。”
——
入夜,清澜殿。
萧祯早已在此等候。
“太后那边,如何了?”他轻声询问。
“太后说,往后再不与臣妾作对。”温软浅笑轻声。
萧祯望着她舒展些许的眉眼,低笑出声:“那朕的皇后,此刻心情可好些了?”
温软抬眸望他,眼底漾着温柔暖意:“好多了。有皇上在,臣妾便心安。”
萧祯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抬起她的下颌,眸光缱绻温柔,字字郑重:“温软,记住,往后无论风雨起落、世事难料,朕,永远都在。”
温软望着他深邃眼眸,心头温热,眼眶微热,轻轻颔首:“嗯,臣妾记住了。”
窗外皓月当空,清辉遍洒殿宇,静谧安然。
温软依偎在他怀中,缓缓闭上双眼。
今日,她割舍亲缘,痛失姨母。
可她守住了国法公正,平息了朝堂风波,赢得了太后和解,安定了大靖人心。
更得良人真心相伴,岁岁相守。
如此,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