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清晰而笃定：“对，他算得很巧妙。”
“根据您发给我的资料，我仔细比对了一下。你们西北乡和邻省保护区接壤，本来完全可以纳入保护区范围，这样你们同样能获得资金补贴，而且前期的投入要小得多。但是齐爱民偏偏要搞储备林和天然林保护工程。”
他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张启明还在听，然后继续说道：“张书记，你得知道——这个保护工程虽然行政级别比保护区要高，但前期投入也高得多。西北乡的林业家底虽然不错，要硬挤进国家级天然林的门槛，得拿得出连续五年的抚育数据和专项规划，这些齐爱民不一定凑得齐。关键是，它的要求也高，西北乡不一定就能选上。”
张启明握着手机，听着李澈的话，忽然有一种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的感觉。
他明白了。
齐爱民根本就不是真的想把项目申下来。
根据联络员查出来的资料显示，这个所谓的保护工程，从申请到落地，少则两三年，多则五六年。
在这期间，按照天然林保护工程的管理规范，林区内一切经营活动都是禁止的。
而西北乡的山货项目目前只在起步阶段，就连新林乡的野生菌菇资源都还没有完全开发出来，如果整个西北乡被纳入“待审保护区”，所有正在做的山货采摘、林下养殖活动都得暂停，项目成长势头就会被彻底打断。
即便最后项目没申上，这期间的冻结期也足够让山货项目的市场渠道、农户积极性、产业规模全部缩回原点。
张启明不知道这是不是齐爱民确切的计划。
但他觉得，只有这样，才符合齐爱民长期以来的所作所为。
不直接毁掉你的项目，而是找一个看似合乎规矩、合乎政策、合乎国家大方向的办法，让你的项目合法地从根上断掉——这正是齐爱民擅长做的事。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可惜，你这通电话有点迟了。”
李澈在电话那头没有接话。
“齐爱民能在常委会上提出来，说明他已经做足了准备。他说已经知会了市里和省里的领导，恐怕这件事已经不可挽回了。”
张启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最起码，我也要把申请材料报上去。如果我不报，上面就会问为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李澈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我明白。但是张书记——申报材料可以齐爱民递，也可以由您递啊。”
张启明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抛开齐爱民不谈，咱们单看这件事本身。”
李澈说，“一个保护工程，一个保护区。前者成本高、要求严，还可能压缩山货项目的空间；后者成本低，虽然对山货项目也有一定限制，但并不完全禁止。假如林区被划入保护区了，乱采乱摘会被统一规范管理，野生菌菇和林下药材的长势会更好，对山货项目的长期健康发展反而是有利的。”
他停了一下，像是给张启明留出消化的时间：“我查过了，保护工程和保护区的申请材料要求差不多，需要提交的基础数据、林区面积、树种构成、生态评估——几乎是一样的。您何不借着齐爱民已经准备好的这套材料，直接去申请把西北乡纳入省级自然保护区呢？”
张启明握着手机，忽然坐直了身体。
他那股已经淤积了好几天的烦躁和犹豫，像是被一把剪刀轻轻地剪开了一个口子——申请保护区。
那是他刚来富林县的时候就考虑过的方向，但后来因为齐爱民的阻挠和县委班子内耗一直没能推进。
现在齐爱民自己把西北乡的林业数据整理好了，把申报材料的框架搭起来了，甚至把省市两级的关系都提前知会过了——他等于替张启明把前期工作全部做完了。
如果自己用这套材料去申请自然保护区，那就既保留了项目的进展，又让齐爱民那一套“国家级工程”“禁止一切经营活动”的限制落了空。
他脑子里那个模糊的想法变得越来越清晰，几乎是一步一步地把自己带到了那条路上，然后他回过神来，意识到李澈还在电话那头等着。
“可是齐爱民怎么办？”张启明问，声音又沉了下来，“他精心谋划了这么久，我改变计划的话，他不可能不发现。到时候他闹到常委会上，说我篡改申报方向、否定他的前期工作，我怎么解释？”
李澈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像是在思考：“那就只能靠您想办法了。要么瞒着他，把申报方向在材料里悄悄改过来，等上面批了再说；要么直接在常委会上强压下来，您是县委书记，有最终决定权。”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可以再去问问韩市长，看他那边能不能再想想办法。如果市里能有人帮您压住齐爱民的反应，事情就会好办很多。”
张启明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心里把那两条路都走了一遍：“行吧，也只好如此了。咱们俩分头行动。申报的事我来想办法，你那边催着点儿韩市长。”
他顿了顿，换了一种语气，像是把一张牌放在桌面上，推到了李澈面前：“另外李撤，今年完了，我打算把你媳妇儿提起来，让她当科技型副县长。”
李澈在电话那头没有立刻接话。
他知道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科技副县长是政策的产物，独立于传统体制系统，不占用县政府名额，但也是副处级别。
山货项目是富林县产业转型的窗口，秦婉音作为这个窗口的实际操盘手，当这个科技型副县长完全站得住脚。
如果干好了，两三年之内提到正处都是有希望的。
“李澈，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张启明说，“她这个科技型副县长，跟山货项目是绑在一起的。山货项目要是黄了，她这个副县长也就黄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李澈的声音传过来，平稳而清晰，像一粒石子投进水里，慢慢沉到该落的地方：“我知道。多谢张书记赏识。我这边会抓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