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调来干教科之前，李澈对组织部内部的工作就做过功课。
干部考核科虽然集中了干部考察和干部考核两个职能，是组织部最核心的部门，但实际上主管的还是考核工作——为干部任用提供各项参考和意见。
真正的考察工作，始终握在分管副部长手里，也就是周自强手里。
本来，干部考核科和干部教育科两者是平起平坐的关系，无非就是一个管考核结果一个管教育培训。
但考核科的分量重就重在，它还会分担一部分副部长的考察工作。
比如一些中层干部或者非核心岗位的提拔考察，分管副部长会直接交给考核科科长来组织，副部长本人只监督过程和审核结果。
只有那些真正关键的岗位——比如乡镇主官或者局所一把手的人选——才会由分管副部长亲自出马。
这不是白纸黑字的规定，只是组织部内部多年形成的不成文的约定。
而正是这个不成文的约定，把李澈和向前分出了高低。
以前两人同在一个办公室，向前是李澈的顶头上司，有什么事直接吩咐就完了，再加上李澈将近一半的时间都泡在党校，两人的交集其实不算多。
现在各自一个办公室，一个管教育，一个管考核，经常要协调选调名单、考核资料之类的业务往来，反而比从前接触得更频繁了。
这天上午，向前推开了考核科的门。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径直走进来往椅子上一坐就开口，而是在门口站了一下，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等李澈抬起头才走进来。
“李科，这是今年建议暂停一年选调培训的人员名单。”他把文件放在李澈桌上，没有转身就走，而是站在桌旁多停了一拍，像是等着李澈翻开看看。
李澈的视线落在桌面上那份文件上，心里微微一动。
如果放在以前，向前绝不会亲自送这种东西过来。
要么是他自己，要么是方敏，送到考核科门口交给办事员就完了。
现在向前亲自送过来，还站在那里等着他翻开，这里面一定有文章。
他没有马上翻开，而是先抬起头看了向前一眼，笑了笑：“向科长，怎么还亲自送过来了？让方敏跑一趟就行了。”
向前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一张薄薄的纸贴在他脸上：“顺路。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李澈这才拿起文件，翻开来快速扫了一遍。
名单上列了十二个人，都是今年培训考核排名靠后的学员，按照他制定的改革方案，排名末位百分之十的学员应当暂停选调培训一年。
这份名单本身没有问题，格式正确，数据齐全，盖章签字都有。
李澈看了一遍，把文件放在桌角：“行，我收下了。”
向前没有走。
他站在原地，像是随口提醒了一句：“你不再确认确认？”
李澈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他看了一眼向前，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那句“不再确认确认”听起来像是善意的提醒，但如果放在向前嘴里说出来，那就必然不是善意。
这是他经验里学到的东西，向前的客气往往离陷阱不远，越是这样轻飘飘的提醒，越说明后面有话等着。
“向科长办事，我放心。”李澈笑着说了一句，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天气。
向前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李澈坐在椅子上，等向前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走廊里，才重新拿起那份名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他让办事员进来，把名单递过去：“按照名单通知下去，名单上所有人暂停一年选调资格。”
办事员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表情有些犹豫：“李科，全都暂停？”
“全都暂停。”
“以前刘科长在的时候，都是从名单里选两到三个表现最恶劣的暂停选调，其余的都是以约谈方式警告就算了。这次一下子全都暂停，会不会……”
李澈看着他，语气平静但不容商量：“我知道刘科长的做法。你按我说的办就行了，有什么事我会负责。”
办事员没有再说什么，拿着名单出去了。
结果通告发出去的第二天下午，畜牧局的一位科长就找上门来了。
来的人姓文，四十出头，是个面色黝黑、说话声线粗厚的中年男人。
他一进门就直奔李澈的办公桌，把一份文件往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放了一下，声音在办公室里炸开：“李科长！我想问问，凭什么暂停我的选调资格？”
李澈放下手里的笔，抬头看着对方。
他认得这位文科长，之前在干教科组织培训的时候接触过几次，印象中这位文科长上课还算认真，发言也积极，考核排名不应该太靠后。
“文科长，你先别急，坐下说。”他站起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文科长没有坐，但在原地站住了，双手撑在桌沿上，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委屈：“我每一堂课都认真听了，考试结果虽然不是名列前茅，但也绝没有垫底。你们考核科的名单上面明明白白写着我的名字，现在就因为我跟某些人有点矛盾，就说我排名倒数，还要被暂停选调一年——凭什么？”
李澈听着他的话，捕捉到了一个信息：“你说的跟某人有点矛盾，是什么意思？”
文科长的脸涨得更红了：“之前在党校，我跟向科长私下里发生过矛盾，吵得很凶，差点打起来了。好在当时人多，给拉住了。”
他喘了口气，“后来我主动找他道了歉，他也道了歉，我以为那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办公室门口已经聚了几个人，走廊上的脚步声也多了起来。
李澈刚要开口，门口挤进来一个人——向前。
他像是听到了动静跑过来的，一进门就看见了文科长站在那里，脸色顿时变了一下，闪过一丝明显的慌乱。
“怎么回事？”向前快步走过来，像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文科长？你怎么来了？”
李澈靠在椅背上看向向前，语气平静：“文科长是被暂停选调资格了。名单是你送过来的，向科长，你说怎么回事？”
向前愣了一下，随即转身对李澈说：“名单呢？把名单找出来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