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舟微挑眉,侧目看向身旁的沈令姜。
被称作“沈师”的沈令姜也露出一丝微笑,谢云舟一眼就瞧穿了,这是她难得发自真心的笑。
果然,下一刻就听到沈令姜用温和的声音称道:“萧将军,许久不见,没想到此次出使大梁是你领伍。”
萧将军笑了一声,旋即用略有些古怪的眼神瞥一眼上官璎,又才缓缓说道:“末将岂敢啊,此次出使大梁的乃是太女殿下,末将只是随行保护殿下的安危。”
沈令姜轻挑起眉毛,她又看向上官璎,笑着道:“令姜远在大梁,不知国事。原来阿姐已入主东宫,未曾道喜,实在失礼。”
上官璎先朝谢云舟微颔首见了一礼,又才扭头看向沈令姜,拧着眉毛嫌弃道:“你怎么会在这?”
沈令姜笑了两声,反问道:“殿下忘了令姜离京时陛下的旨意吗?我不跟着摄政王,还能在哪里呢?”
上官璎似也想起了什么,立刻笑了两声,语气里轻鄙更甚。
谢云舟有些看不下去了,他冷冰冰瞥了上官璎一眼,又看向那名银甲将军,最后扯着沈令姜返回了马车。
沈令姜被拽着离开,途中还回头又瞧了一眼,看的是使团中那辆挂着浅红绢纱的马车。
坐上马车后,谢云舟才轻嗤一声:“上官璎不过如此。”
沈令姜挑着眉毛,反问道:“王爷何出此言啊,您不是对我皇姐念念不忘吗?”
谢云舟深深看她一眼,意有所指般说道:“我只对昔日胜我两场之人念念不忘。”
……
沈令姜脸不红心不跳,还摆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点着头,随后沉默不说话了。
谢云舟又问:“你与萧雁君相识?”
萧雁君,也就是方才那位将军。
她父亲是大楚最有名的大将,虎父无犬女,她也从小跟着父亲征战沙场,谢云舟和大楚对战时也见过她。
沈令姜顿了片刻,似乎是在回忆往事,“不是说了吗,当时我也在军营中,认识萧将军有什么值得惊讶的?”
谢云舟言简意赅:“她喊你沈师。”
沈令姜笑了一声,扭头看向谢云舟,调笑说道:“嗯,我喜欢这个称呼,王爷……也要这样喊吗?”
谢云舟听此哼哧一声,扭过头没再说话了。
风雪中,大军和使团前后入了鄢都。
……
进了都城,马车外渐渐热闹起来,似乎城中百姓也知道大军凯旋的消息,全都聚集在街道两边,热情又激动地叫喊着,甚至还能听到敲锣打鼓的声音。
“摄政王回来了!”
“是王爷的玄戈军!王爷回来了!”
“我们赢了!赢了!”
“可恨的赤燕蛮族!根本不是我们王爷的对手!”
……
沈令姜坐在车上,她轻轻掀开了帘子朝外看,素帘刚扯起一条缝她就被挟了雪的冷风扑了满脸,冰冷刺骨的风灌入她的衣袖和襟口,冻得肌骨发寒。
虽然很冷,但沈令姜还是掀了帘子朝外看,她越过素帘与车窗的缝隙看到外面振臂狂呼的百姓,他们热情、激动、兴奋,大雪落在他们身上,将头发全都染白了,可这些人仍旧没有离去。
她忽然说道:“我去年入鄢都也是这个时候,那时也下了这样大的雪,很冷。”
挤着坐在一旁的谢云舟偏头看她,他似乎也想起第一次见到沈令姜的场景,那还是在他的黄金宴上。
当时的沈令姜似乎比现在还要消瘦许多,衣衫也非常单薄,根本不像一位皇女。
嗯,如今胖了一些,虽然不明显。
谢云舟为此有些骄傲,他自得地挺了挺脊背,颇为满意地看着沈令姜,显然已经完全忘记自己第一次见到沈令姜就让人把她赶到祠堂抄写捷报了。
他揣着手回答道:“鄢都偏北,冬天确实比留京更冷。”
留京,大楚的都城。
……
沈令姜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她收回手扯了扯往下坠的斗篷,微抿着嘴唇笑道:“留京也很冷。”
谢云舟挑起眉毛,问道:“怎会?留京地处南方,总不可能比鄢都还冷?”
沈令姜没有回答。
留京的冬日确实很少下雪,偶尔飞上几片也只是白绒般的小雪,往往被暖阳一晃就全化了。
住在都城的很少看到雪,甚至还专门上山赏雪,在留京,也只有高山上才能见到堆银砌玉的琉璃世界。
但到底留京四面环水,河水很冷,冬天的河水更冷,以留京的气候,冬日里河水还不至于结冰,但沈令姜总觉得那条河就像灌满的冰水一样,好像能顺着人的毛孔往身体里钻,流进血液和骨髓里,将整个人都冻住。
“你在想什么?”
看到沈令姜陷入沉思,谢云舟蹙了蹙眉,莫名觉得不快。
他不喜欢这样的沈令姜。
沈令姜回了神,她好像被方才灌入马车的朔风吹得冻住了,更用力地拢紧斗篷。
“王爷猜猜大楚使团后面那辆马车里坐的是谁?”
谢云舟才不耐烦猜,他皱着眉伸手探进沈令姜的斗篷,温热的手掌准确无误地握住沈令姜的手。
沈令姜手里还捂着那个银丝小手炉,倒不至于冻得冰凉,但谢云舟还是略有些不快地说道:“明知怕冷还非得掀帘子,嫌命太长了,再多手就给你剁了。”
沈令姜低头笑了两声,但她一笑就被激得咳嗽起来,一咳就是好一会才止住。
她捂唇转过身,等这一阵咳完才将头扭了过来,抬眼去看谢云舟,见他脸色更难看,又臭又黑,活像别人欠了他千八百两黄金般。
“不妨事,不妨事,老毛病罢了。”
沈令姜摆摆手道。
说罢她还玩笑般又补了一句:“还得怪这身斗篷不够暖和,还是王爷送我的那件墨狐狐氅更舒服。”
谢云舟瞥她一眼,没好气道:“我怎么不知道?不是你厚着脸皮裹上后就不肯还给我了?”
沈令姜将眉毛一扬,反问道:“有吗?”
问完她又说:“王爷身体康健,体壮如牛,用不着那件狐氅。留着给您岂不是糟蹋了?”
说完这句,沈令姜又忍不住捂唇低咳了两声。
倒没有生病着凉,只是入了冬她这咳嗽的老毛病就又犯了,总觉得喉咙发痒,要咳两声才舒服。
谢云舟皱着眉,忍不住问道:“你这身体到底怎么回事?年纪轻轻怎就这样差?”
沈令姜认真回忆了片刻,然后更认真说道:“嗯……可能因为我上辈子犯了天规法条,如今罚我下来受罪的。”
谢云舟:“……胡扯。”
见谢云舟明显不信,沈令姜又笑了好一会。
谢云舟也知道这人是不会说老实话了,只好又将话题转了回来,望着窗外问道:“所以使团里的另一辆马车坐着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