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虞卦监却是早就盘算这一出了。
对于他来说,年老体弱,确实影响了他的卦力。
虽然他是第五境听因境的大卦师,可是他在第五境初期,足足盘桓了三十年,至今不得寸进。
别说第五境巅峰,就连第五境中期,都还没摸到门……
在卜卦这一块,他十年前就力不从心了……
这些年刑部的案子,他都是糊弄着过。
反正只要是他占卜的结果,没人敢反驳。
算准了,是那受害人命好。
算错了,就是嫌疑人倒霉。
跟他这个正五品卦监,有什么关系?
可是这一次的案子,不仅跟后族崔氏有关,还直接闹到了圣皇陛下的宣政殿!
这种状况,对人老成精的虞卦监来说,知道自己是不能再糊弄了。
因此这一次,当刑部尚书白正理昨日嘱咐他,今日要在宣政殿外等候,为崔氏一族的三个案子,再次占卜的时候,他就知道,他致仕的时机,到了。
面对圣皇陛下,他只要坦承自己年老体弱,无法继续占卜,应该就可以全身而退……
毕竟大景朝对致仕官员的退休待遇,那是非常优厚的。
他在正五品的官职上致仕,以后的日子,就不用愁了……
就在他在心里琢磨的时候,圣皇陛下在丹陛之上发话了。
“虞卦监年逾八旬,对卦术已经力不从心。”
“既然如此,免去虞卦监所有职位和官阶,以平民之身,致仕。”
圣皇陛下怎么会不知道这虞卦监,打的是什么主意?
可是,你早不致仕,晚不致仕,偏偏在刑部要让你在殿前出力的时候,你跳出来致仕……
你是把刑部众人当傻子,也把他这个圣皇陛下,当老好人了吧?
你也不打听打听,这大景朝,能做皇帝的人,能是老好人吗?
圣皇陛下脸色平静,目光深邃,完全不给虞卦监任何可乘之机。
虞卦监一听也傻了。
这是在他致仕之前,就免去了他所有官职!
这样一来,他还致个屁的仕啊!
他这就是被免职为民,驱逐出京了!
虞卦监不由战战兢兢,从圆凳上滚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圣皇陛下磕头说:“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老朽做了三十年的刑部卦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这是在卖惨,想拿回自己的五品官退休待遇。
大景朝的官儿致仕,致仕前的官职阶位,直接影响他致仕,也就是退休的待遇。
五品官致仕的话,除了没有了职权,各种俸禄和待遇是不变的,朝廷要养他一辈子。
可在致仕之前就被罢官免职,那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这么说,就是在暗示圣皇陛下,对他太过严苛。
圣皇陛下打断了他的话。
“朕的大景朝的官儿,居然不需要功劳,只需要苦劳?”
“既然如此,要科举做什么?又要你这种废物做什么?”
“三十年刑部卦监,你吃了朝廷三十年俸禄,你还有胆跟朕说朕刻薄寡恩这种话?!”
“禁夜司!给朕查这个卦监三十年来的占卜!看看有多少是他能力不济,又有多少,是他贪赃枉法!”
圣皇陛下说完,两个身材中等的黑衣侍卫,从那些金甲侍卫身后,转了出来。
他们身上的黑衣都有银色滚边和繁复的纹路,细看之下,都是一个个“禁”字循环往复,很有特色。
这两人没有蒙面。
他们属于禁夜司明面上那套人马,由左司主长公主肃腰统领。
暗面上的人马,由神秘的右司主统领,不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这两人面无表情,将已经吓瘫了的虞卦监,一人拖着一只胳膊,往宣政殿外走去。
外面有囚车等着他,直接拉走去禁夜司的新总部了。
宣政殿内,一时静悄悄的。
各位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上的表情,都很耐人寻味。
唯有那位崔家的侍郎对着圣皇陛下感激涕零,说:“吾皇英明!”
“这虞卦监尸位素餐!这么多年在刑部指鹿为马,早就应该被清算了!”
说着,他的目标,就转向了刑部尚书白正理。
“白尚书,您在刑部这么多年,就没有意识到,这位虞卦监在里面滥竽充数?”
白正理义正词严地说:“崔侍郎,本官去年才上任刑部尚书一职,对部里的卦监,确实不够了解。”
“他平日多以年老体弱为由,并未去衙门点卯。”
“刑部有了案子非他不可,他才来刑部占卜。”
“这一次,崔侍郎对这案子的结案不满意,我也是想让他亲自在陛下面前占卜,以正视听。”
“结果没想到……唉……”
白正理摇了摇头,一脸的无奈。
崔侍郎:“……”
咋地?
还是他的错了?
崔侍郎当然不会让白正理这么容易就逃脱责任。
他冷笑说:“身为刑部尚书,连手下的卦监都无法驾驭,难怪白尚书这么多年,只是个侍郎。”
“如果不是你家孙女跟朔西侯世子订亲,你这能力,怎能做刑部尚书?!”
这不是在指桑骂槐,这是在指着他的鼻子骂他靠裙带关系上位,尸位素餐,不仅德不配位,而且能力也够不上刑部尚书的位置!
白正理顿时大怒,气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不过他宦海沉浮多年,早就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
此刻被崔侍郎当软柿子捏,他尽管暴怒,但还是分得清轻重。
毕竟这是在群官面前,圣皇麾下的宣政殿里,怎么能失去理智,跟疯狗一样,和这位崔侍郎对吠?
他知道这个时候,不是跟对方对骂的时候,也不是辩解自己是否称职的时候。
这个时候,最重要是解决问题,而不是相互攻讦。
而要解决问题,就要找一个大家都认可的卦师,来重审此案。
白正理情急间,突然想到一人,顿时有茅塞顿开之感。
他不疾不徐,上前一步,对圣皇陛下拱手说:“陛下,既然刑部的卦监老迈不堪重用,不如,请禁夜司新上任的姜卦监,重审此案。”
“姜卦监乃古往今来最年轻的五境大卦师,又是圣皇陛下钦点禁夜司卦监。”
“这等年少天才,总不会是崔侍郎口中所谓的‘尸位素餐’之辈吧?!”
崔选心里,其实是有重申此案的卦监人选的,他并不想要禁夜司的卦监掺杂进来。
他心念电转,立即冷笑说:“白尚书真是厉害!自己刑部的卦监不管用,就立即推了自己的孙女出来!”
“果然处处都忘不了提携自己人啊!”
白正理微笑说:“崔侍郎,我这是举贤不避亲。”
“连圣皇陛下都破格钦赐紫金鱼袋,你就说,姜卦监,是不是够资格,重审此案吧!”
崔选被白正理噎了一下,本来还想攻击姜羡宝太年轻,没有多少审案经验,不够资格。
可是白正理把圣皇钦赐紫金鱼袋的事,都拎了出来,他再置喙,那就不是质疑姜羡宝的资历,而是质疑圣皇陛下的眼光!
而在大景朝,凡事到了圣皇陛下的层次,那就不能以常理待之了。
崔选立即拱手说:“陛下圣明烛照,不拘一格提拔人才,自然是够资格的。”
“只不过我崔家这案子,不是一地一人,而是牵扯到三地,其中有牵连的受害者、嫌疑人,更是不胜枚举。”
“只有姜卦监一个人,会不会力有不逮?”
白正理两手交叠搭在身前,微笑说:“已经是禁夜司的卦监了,正五品官职,怎么会处理不了多郡连环案?”
本来七郡里卦监的位置,是处理本郡的案子。
如果跟别的郡有关,就会和别的郡的卦监联合办案。
但是有两个例外,一个是禁夜司的卦监,一个是刑部的卦监。
这两个位置的官职,本来就比七郡卦监要高三级。
天然对七郡卦监,有统领权力。
说禁夜司的卦监不能处理多郡连环案,简直是在质疑大景朝的卦师官职系统!
崔选被白正理不阴不阳刺了一句,自然知道其中利害,不敢继续挟带私货,赶紧对圣皇陛下拱手说:“既然白尚书这么看重禁夜司的姜卦监,我也就相信白尚书,更是信任圣皇陛下的眼光。”
圣皇陛下一直坐在上首,不动声色看着下面的人互相交锋。
此刻听了崔侍郎的话,他轻笑一声,说:“看来朕的卦师要如何审案,还要听崔侍郎的。”
崔选一听,后背的冷汗都下来了。
他忙跪下,磕头说:“陛下恕罪!”
“微臣实在是为族里的亲人性命担忧,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请陛下给崔氏!给早逝的崔皇后!一个公道!”
他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把圣皇陛下的原配皇后崔桑梓,也祭了出来。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圣皇陛下也要给崔氏一份体面。
而且,圣皇陛下读了刑部的卷宗,对这三个案子,也觉得蹊跷。
本来是想让那位刑部卦监当庭占卜,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想到,这刑部卦监居然打着致仕的幌子,不肯占卜。
既然你连自己的本职工作都做不了,朝廷养你何用?!
? ?宝子们,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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