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形的弯刀,是号国旧贵族胡旋麾下亲卫的标配武器。
胡旋虽然被革职,但他的亲卫并没有解散,只是转入地下活动。
这把弯刀出现在烽燧上,说明驻守烽燧的不是普通私兵,而是胡旋的亲卫。
“你爹有没有说那把弯刀的主人长什么样?”
“嗯……是个独眼,左眼被一道疤贯穿,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
阿九说到这,裴渊的脸色变了。
“独眼龙韩豹。胡旋手下第一高手,当年在号国边军中绰号‘鬼见愁’。
十年前胡旋被调回京城时,此人便销声匿迹了。
韩豹。
沈清昭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独眼、弯刀,这几个特征构成胡旋手下第一高手。
十年前在边军中销声匿迹。如今却出现在苍梧山脚一座废弃的烽燧上。
也许此刻他正架着弩机,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阿九,”她蹲下身,与少年平视,“烽燧上有多少人,你爹有没有说过?”
阿九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
“我爹说,背弯刀的有两个,还有一个穿灰袍子的,年纪挺大,说话阴阳怪气的。剩下的都是挑夫和杂役,大概二十来个。我爹就是被抓去搬石头的。”
两个弯刀亲卫,一个灰袍老者,二十来个杂役。
再加上韩豹本人,烽燧上的守军不会超过三十人。
但这三十人里,至少有三个是胡旋麾下的顶尖高手。
沈清昭站起身,走到断崖边缘,凝眉望着对面那座被暮色笼罩的烽燧。
那烽燧建在苍梧山脚最高的一座土坡上,四四方方,高约三丈,顶上的垛口隐隐可以看见一架弩机的轮廓。
土坡四周是新挖的壕沟,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在夕阳下泛着幽幽的寒光。
“硬攻不行。”
裴渊走到她身边,像是想给沈清昭一些安慰。
“韩豹此人,最擅长的就是守城。当年他以二百人守一座破县城,挡住了号国叛军两千人整整半个月。如今他居高临下,又有弩机在手,我们这点人不够他填壕沟的。”
“那就智取。”沈清昭转过身,看向白芷,“弓弩手今夜歇在断崖这边,不要生火。秋月带着岁岁和青橘留在这里,阿九也留下。”
她看向裴渊:
“你和我,带以竹的暗卫,趁夜摸上去。”
裴渊眉头微皱:
“你想怎么摸?”
“阿九说烽燧后面有一条路,可以绕到背面。韩豹的弩机架在正面,背面就是他的死角。”
沈清昭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的地形图。
“但他不会不防着背面。所以我们需要有人从正面佯攻,吸引他的注意力。”
“谁来佯攻?”
“白芷。”
说到这,沈清昭看向白芷。
“你带十个人,在正面放箭。不要靠近壕沟,就在弩机的射程边缘射火箭。烽燧顶上有木架和草蓬,见火就着。韩豹的人一定会去救火,那时候我们从背面摸上去。”
裴渊沉默了片刻,问道:
“佯攻的人怎么撤?”
沈清昭的枯枝停在地图上的壕沟位置。
“撤不了。”她说,“弩机的射程三百步,白芷她们只要进入射程放箭,就来不及撤。”
白芷走上前一步:
“公主殿下,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
沈清昭看着她,目光郑重。
“你可以自己选,我并没有资格替你做决定。”
白芷嘴角上扬,罕见地笑了。
她很少笑。
从边戎镇到落霞寨,从被沈清昭救下的那天起,她就一直是一副倔强冷硬的模样。
但此刻,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的。
“公主殿下,我跟了你这么久,从没求过你什么。”她说,“今天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如果我回不来,帮我照顾秋月。”
秋月在旁边听见了,眼眶立刻红了。
她咬着嘴唇,走到白芷身边,从药箱里取出一卷绷带,塞进白芷手里。
“带上,”她的声音在发抖,“止血用的,你要是敢不用,我……”
她有点说不下去了。
白芷接过绷带,塞进怀里,拍了拍秋月的肩膀:
“放心,我还要回来喝你的汤药呢。你那汤药苦得要命,我不回来,谁替你尝?”
秋月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沈清昭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走到崖壁边,望着对面那座黑黢黢的烽燧。
夜风从谷底灌上来,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
裴渊走到她身边,将一件大氅披在她肩上。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沈思进。”
沈清昭的声音在这风中显得轻轻的。
“他说要让我亲眼看着我在乎的人一个个失去。现在他做到了。我还没回京城,就已经要看着我的姐妹去送死。”
裴渊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抖,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像是在死死克制着什么,又像是在攥着什么不肯松开的东西。
“白芷肯定不会死。”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不会让她死,”裴渊看着她,“沈清昭,你从来不会让任何人替你送死。你一定已经想到了办法,只是还没说出来。”
沈清昭笑了一声,这声笑带着一丝被看穿的无奈。
“裴渊,你什么时候这么了解我了?”
“嗯……可能是从你把我赶走,又让我回来的那天起吧?”裴渊握紧她的手,“说吧,你打算怎么做?”
沈清昭转过身,背靠着崖壁,光从她身后洒下来,将她的面容勾勒得清冷如玉。
“韩豹的弩机是架在烽燧顶上的,正面覆盖三百步,背面没有弩机,但一定有弓箭手。我们从背面摸上去,必须先解决弓箭手。”
“你打算怎么解决?”
“阿九说烽燧背面是一片松林,松林里有一条窄道通往烽燧后门。韩豹在窄道上埋了铁蒺藜,但铁蒺藜的分布是有规律的。阿九他爹被抓去搬石头时,偷偷记下了那条窄道上铁蒺藜的位置。”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有些皱巴的纸。
展开一看,那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圈和叉。
显然是阿九凭着记忆绘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