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弄草堂。
谁经过这院子,都能听到女子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程木兰在屋里生产,金夫人与老太太在门外面色焦急。
“老夫人安心,我听产婆说了,程夫人胎位正,就是有一点点偏大,才会费点劲……”孟嬷嬷安慰道。
不过她这话说着也心虚,毕竟难产很多就是因为胎大。
“有没有备人参?”老太太问金夫人。
“备了。”
在这等生死攸关的大事上,金夫人不敢不妥帖。
“多少年份的?”
“五十年的。”
老太太摇了摇头,吩咐道,“去库房把我那枝百年老参取来,给程氏熬汤,无论如何也要叫她挺过来。”
孟嬷嬷应声离去。
老二在外面拼死拼活,无论如何不能叫他后宅出任何问题。
大的小的都要保,一个都不能有闪失。
“金氏。”老太太突然喊到金玉秀。
金玉秀回过神,赶紧过来,“母亲……”
“把院子里的人清一清,人太多了。”老太太道。
金玉秀虽不明白老太太的意思,但还是乖乖听话,把院子里的人都赶了出去,连绿枝跟张嬷嬷也被她打发到了门口。
没一会,院子里便只有婆媳二人,老太太继续吩咐她。
“去把林府医请到这里来坐着,就算进不了产房,离近一些,出了什么事至少来得及处理。”
男大夫进产房有种种忌讳,最大的原因还是因为男女大防。
只是让人在院子里等着倒是没关系。
“儿媳现在就去。”
如此,院里便只剩下老太太一人。
直到这时她才不再藏起自己的不安,走到产房门口想要朝里面看,可一听到程木兰的惨叫声,又觉得心里堵得慌。
“上天保佑,我儿保家卫国,上阵杀敌,求求菩萨保佑,他的妻儿能平安渡过这一关……”
就在老太太求神拜佛之时,金玉秀领着林大夫进来。
“现在是什么情况?可有大出血?”
林大夫进来后草草行了一礼,就到门前询问产婆现在的情况。
产婆到门口说话,“出血量不算大,但是二夫人有些力竭了。”
正好在这个时候,孟嬷嬷拿着人参过来,正准备熬药,林大夫把人叫住,从医箱里拿出小刀切成几块,从门缝递了进去。
“让产妇含住,让人再备些参水,一定不能让她晕过去。”
等产婆把东西接过去,林大夫转身同孟嬷嬷说话,“再给我搬一张大桌子过来。”
很快,孟嬷嬷跟金夫人一起抬来一张桌子。
桌子搬到走廊上,药箱铺开,从里面取出一盏小灯,一壶酒,一排的小刀跟剪子。
林大夫又问了里面的人情况。
“孩子出不来。”产婆急道。
林大夫沉吟了片刻道,“再不出来,就只有剪开一些,先把胎儿生出来,再把伤口缝合上。”
剪开!
金夫人脑子一震,那岂不……
“老太太,这……”
林大夫想请示老太太,毕竟这种东西最好是要他亲自动手比较稳妥,退而求其次也能让里面的产婆动手,他隔门指导。
老太太重重地捶了下墙壁,眼角泛出泪,“老天爷啊,你怎么不给人留条活路啊!”
里面的叫声越来越小,老太太咬了咬牙道,“拉帘子,不许让程氏知道。”
“林大夫,谢将军在外面保家杀敌,他的妻子孩子一个都不能出事。”老太太表情绝决,不知下了多大的决心。
林大夫点了点头,孟嬷嬷从隔壁屋子扯下床单子抱着进了产房。
“母亲……”
金夫人一时愣住了,因为这种事,想想就觉得天理不容。
“金氏,你过来。”
老太太把人叫到一旁,教诲道,“我知你与程氏向来不和,妯娌间能和睦相处的本就是少数,可毕竟你们没有生死仇恨,此事你无论何时都要守密,就算哪一日,我死了,你也当保密,就当是为南儿跟钰儿积德。”
“母亲,我会的。”金玉秀保证道。
老太太轻叹了一声,“不是我信不过你,而是你作为一个女人,还有女儿,如果今日在里面的是南儿,你将如何?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你万万不可提及此事,也不该将此事说与任何一个人听,你懂我的意思吗?”
“儿媳懂得的。”
金氏往地上一跪,朝着老太太发誓,“往后就算是程木兰把刀架我脖子上,我也绝不提这事。”
老太太,“……”倒也不必如此。
交待完后,老太太进到产房里头,握着程氏的手,一边帮她擦汗一边喂她喝些参汤。
“母亲……”程氏浑身大汗淋漓,气息虚弱地问老太太,“她们挂个床单要做啥?”
老太太安慰道,“等会可能会见点血,怕吓到你,这些事情你别管了,听产婆的话,千万别睡过去。”
“娘……”程木兰此时既脆弱又敏感,好在她感受到了老太太的关切之情,心下感动不已。
“娘你真好。”
老太太朝着旁边看了一眼,林大夫点了点头,很快就传出程木兰痛苦的喊叫声,“娘!她们在做什么!她们要杀我!”
“没事,没事!”
老太太伏在程木兰的旁边,捂着她的耳朵,小声哄道,“忍一忍快好了,孩子出来就不受罪了。”
金玉秀在外面不知等了多久,终于听到屋子里传来小孩哇哇大哭的声音。
她亦是如释重负一般,整个人都松了口气。
又过了许久,林大夫从里面出来,他一脸疲色地朝着金玉秀拱了拱手,“恭喜侯府再添一千金。”
“程木兰如何了?”
“二夫人好生将养两个月,便可无虞。”
金玉秀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转过身子唤来下人,开始准备分发喜钱。
映雪阁。
宋云英收到1两银子,小福子收到了2两。
想到自己干着一等丫鬟的活,却只领着二等丫鬟的工钱,心中就甚是不痛快。
“二夫人这次生得极难,我经过颐和居时都听到了她的惨叫。”
小福子脸皱成一团,“女人生子就是过了一趟鬼门关,一个不小心命就搭上了,想想就可怕。”
宋云英轻嗯了一声。
不管在哪个时代,生小孩基本都是蹚了一次鬼门关。
四月的满月酒,谢将军没有回来,只托人捎回了一封信,看信的内容,应该是几个月前就寄出了。
“自己孩子满月,当爹的回不来,这算怎么回事嘛。”
程木兰还在坐月子,把手中的信一扔,捂着面啜泣出声。
大丫鬟喜儿把信件捡起来,安慰道,“将军远在边疆事务缠身,仍旧不忘夫人与腹中孩儿,夫人该高兴才是。”
程木兰面上没有半分喜色,只道,“若是将军知道生的是个姑娘,指不定有多失望……”
“夫人……”
喜儿还想劝解,就听到金夫人从外面进来的声音。
“今天满月酒,你们也去出吃饭,二夫人这里我们来照看。”
喜儿看了一眼程木兰,没有出去,只道,“方才吃了些东西,这会也不饿,我给大夫人倒茶。”
“行吧。”
金玉秀自从程木兰生了孩子后,瞧着也就顺眼了,平日无事也会过来同她说说话,反倒是程木兰见她好言好语只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又来做什么?”程木兰略带嫌弃。
金玉秀翻了个白眼,“今天小娃娃满月,自是来看看你的。”
“看到了,回去吧。”程木兰没心思同她打嘴仗。
尽管程木兰坐月子的这段日子金玉秀没亏待她,从早上到晚上整日好汤好水伺候,但两人就是处不来。
金玉秀也有些气了,“当我愿意来啊,林大夫说你这月子得坐两个月,最好三个月,别想些有的没的,安心养好身子。”
见对方拉着个脸,金玉秀也觉得没意思,重哼一声就走了。
喜儿过来把食盒的吃食都端了出来,“夫人这是何必。”
用过饭后,婆子把孩子抱过来给她看,程木兰伸着脖子看了一眼,眼泪就巴巴地流。
“想瞎吗?”
老太太一进门见到她这样,实在看不过眼。
“自己拼了命生的孩子,你都看不上,难道还指望别人喜欢的的孩子?”
“母亲,我不是这个意思。”
程木兰抹了把眼泪,解释道,“我只是气自己没有给将军生个儿子。”
“是儿是女都是缘,好好养身体,身子养好了,以后才有机会。”老太太说着看了一眼小娃娃问道,“可以取个小名了。”
“母亲,你来取吧。”
不知道程木兰是不是真不喜,竟连取名都不愿意。
老太太道,“就取一个宁字,小名叫宁儿吧。”
“好,就叫宁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