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银柱停在三十八度二。
陆征两根手指捏着那根玻璃管,举在窗外的天光下看了一眼。
他手腕一翻,体温计被扔进床头柜上的搪瓷托盘里,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响。
“躺下。”
陆征转过身,看着坐在病床边缘的许意。
省第一人民医院的高干单人病房里,充斥着浓烈的来苏水味,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北风刮得玻璃窗棂哐当直响。
远处的街道上,传来鞭炮声,那是红星商业大厦开业的吉时动静。
许意双手撑着白色的床单,手背上还贴着拔针后留下的医用胶布。她抬起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一楼化妆品专柜的开柜仪式,周记者马上要拍照。”
陆征没有接话,他大步跨到床前,粗糙的大手按住许意的肩膀,将她按回枕头上。
他扯过叠在床尾的军绿色棉被,抖开,盖在许意身上,连脖子都掖紧了。
“老赵穿了西装,周记者的胶卷管够。”
陆征拉过一把木椅子,在床边坐下,“你的任务是出汗。”
许意挣扎着想要掀开被角。
陆征的手掌直接压在被面上。隔着厚重的棉絮,那只手压得死死的,纹丝不动。
“一楼收银台的备用金不够应付大客流。”许意隔着被子盯着他。
“我早上六点让财务去信用社提了五千块零钱,按面值分装好锁在保险柜里了。”
陆征靠向椅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许意咬了咬牙。
“三楼家电区的进口彩电说明书,那几个新招的导购还没背熟。”
“我把轻工业学院带队的英语老师请过去了,一天十块钱劳务费,现场翻译。”
陆征掀起眼皮,视线落在许意烧得通红的脸颊上,“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一次说完。”
许意闭上了嘴,她所有的工作预案,陆征全都在过去十二个小时内办妥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远处的鞭炮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暖气管里热水流动的咕噜声。
陆征站起身,走到靠墙的铁皮柜,他拎起一个网兜,从里面拿出一个双层铝制饭盒。
饭盒盖子揭开。
一股浓郁的党参土鸡汤香味盖过了病房里的消毒水味。
金黄色的鸡汤表面飘着几粒红润的枸杞,底下的鸡肉炖得脱骨烂熟,甚至还能看到两片切得极薄的野生鲜鲍鱼。
在这个物资刚开始流通的八十年代内陆省城,这种品相的食材,有钱都未必能在这大冬天的菜市场里买到。
许意看着那个饭盒。
这是她昨晚昏倒前,借着去吉普车后备箱拿资料的掩护,从随身超市空间里拿出来的高级食材。
她当时只想着开业这几天大家都要熬夜,准备给核心团队补补身子。
陆征拿着一个白瓷汤勺,撇去汤面上的浮油,他没有问这些东西是哪来的,就像他从来不过问许意那些总是凭空出现的紧俏货一样。
他端着饭盒坐回床边,舀起一勺鸡汤,放在唇边吹了吹。
“张嘴。”
许意探着身子去接那个饭盒。
“我自己来。”
陆征手腕往后一撤,避开了她的手。
“你手背上的针眼还在渗血。”
陆征的视线落在她贴着胶布的手背上,“别逼我把你手绑起来。”
许意瞪着他。陆征将勺子递到她唇边。
鸡汤的鲜香直往鼻子里钻,许意确实饿了,胃里空荡荡的直泛酸水。她张开嘴,咽下那口温热的汤。
热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身子渐渐暖和起来。
一勺接着一勺。
陆征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僵硬,但他极力控制着手腕的力道,没让一滴汤汁洒在被面上。
“老赵刚才打过电话。”
陆征一边喂汤,一边开口,“开门第一个小时,一楼的进口雪花膏卖断了货,三楼的彩电被抢空了库存,一百货那边今天搞全场九折促销,门可罗雀。”
许意咽下一块炖得软糯的鲍鱼,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红星商业大厦的开门红,彻底稳住了。
“林婉那个集资案的判决书下来了。”陆征舀起最后一口汤,递过去。
许意抬眼。
“民事赔偿三十万,她名下所有的资产都被法院查封了。”
陆征把空了的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扯了一张草纸,擦了擦手指上的油星,“她这辈子,翻不了身了。”
许意靠在枕头上,听着这个曾经在原书中不可一世的气运之子的最终结局,内心没有任何波澜。
属于林婉的剧本早就被撕碎了,现在是许意自己一步步蹚出来的时代。
一阵突如其来的困意席卷而来,退烧药的药效开始发作。
许意的眼皮越来越沉。
陆征站起身,拿过毛巾在热水盆里洗了洗,拧干。
他弯下腰,粗糙的棉布纤维擦过许意的额头、脸颊和脖颈,带走那些黏腻的冷汗。
男人的呼吸近在咫尺,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肥皂的清香。
许意强撑着睁开眼,视线落在陆征的下颌线上,那里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摸上去一定很扎手。
“陆征。”许意嗓音沙哑。
“睡你的。”
陆征将毛巾扔回脸盆里,水花溅落在水泥地面上。
许意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变得平稳绵长。
陆征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腹蹭过她耳边散落的碎发,将它们掖到耳后。
接下来的两天,许意被彻底禁足在这间病房里。
红星商业大厦的销售数据每天傍晚都会由老赵亲自送到医院楼下,再由陆征过滤掉所有需要耗费精力的琐事,只把最终的汇总数字报给许意。
第三天下午。
许意的体温彻底恢复了正常,她穿着病号服,靠在床头,手里翻看着当天的《省城晚报》。
头版头条赫然印着黑体大字:《红星商业大厦首日营业额破百万,省城商业新星冉冉升起》,配图是许意在新闻发布会上那张冷静从容的侧脸。
病房门被推开。
陆征拎着一个网兜走进来,网兜里装着几个红彤彤的国光苹果。
他脱下藏青色的夹克外套,挂在门后的铁钩上,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勾勒出宽阔结实的肩膀和胸肌。
陆征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把折叠小刀,挑出一个最大的苹果。
“老赵说,省台的记者想做个独家专访。”许意放下报纸,看着陆征手里的动作。
“推到下个月了。”
陆征拇指压着刀背,刀刃切入果皮,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许意看着他。
“下个月热度就过了,这是免费的广告资源。”
“你现在的任务是把掉下去的肉长回来。”
陆征头也不抬,一圈连绵不断的红色果皮顺着他的手腕垂落下来,掉进地上的废纸篓里。
许意掀开被子,双脚踩进床边的棉拖鞋里。
“我已经退烧了,下午办出院手续。”
她刚站起身,陆征已经放下了手里的苹果和刀。
他往前跨了一步,直接逼近。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窗外照进来的光线,将许意整个人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许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腰抵在了病床的金属护栏上。退无可退。
陆征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护栏上,低下头。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公分,许意能清楚地看到他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能感受到他胸腔起伏时传来的热力。
空气里的来苏水味被他身上的气息盖住了。
“医生说,观察三天。”陆征的声音压得很低。
许意仰着头,视线从他滚动的喉结移到他的眼睛上。
“现在是第三天的下午两点,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许意没有退缩,直直地迎着他的目光。
陆征的下颌骨咬紧了。
他盯着许意那张刚刚恢复了几分血色的脸,盯着她因为说话而微微开合的嘴唇。
病房里静得只能听到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陆征突然抬起右手,捏住了许意的下巴。
粗糙的指腹摩擦着她下颌娇嫩的皮肤。他的拇指指腹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下唇。
许意屏住呼吸。
“听话。”陆征的嗓音比刚才更哑了几分。
他没有再做多余的动作,只是用那双极具压迫感的眼睛死死锁住她,拇指上的力道重得让人无法忽视。
许意看着他眼底那片浓重的血丝,这三天,他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连轴转地处理外围的麻烦,铁打的汉子也熬出了疲态。
许意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
她抬起手,覆在陆征捏着自己下巴的那只手上。
“好。明天早上出院。”
陆征盯着她看了几秒,确认她没有敷衍,这才松开手。
他直起身,退开半步,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病房里紧绷的气氛消散大半。
陆征转过身,拿起刚才削了一半的苹果。
冰凉的刀刃在果肉上利落地切下。
他将切好的一块苹果递到许意嘴边。
许意张嘴咬住,脆甜的果汁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陆征垂下眼皮,继续切着手里的苹果。
金属刀刃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冷硬的光斑,一小块一小块的果肉接连落进白瓷盘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