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和堂的钱掌柜心里很不得劲儿。
斜对角的宁春堂昨日轰轰烈烈闹了一次义诊,而他们安和堂近五年来也没有办过一次。这就显得他们爱财如命,丝毫没有医者情怀。尤其是……
“你听说了吗?这安和堂给人家穷苦人家的老太太开什么琼玉膏,小小一瓶就要卖到十两银子呢!”
“相比之下,这宁春堂就实惠多了。这秋梨蜜膏用料便宜不说,人家顾大夫甚至还把制作的方法直接交给患者了,”门前,两个穿着短裤汗衫的汉子走过,“要我说,那宁春堂才是真正的医者仁心!”
钱掌柜指头捏着一颗算盘珠子,迟迟拨不下去。门口传来阿松“唰——唰——”的扫地声,有气无力的,和这铺子里的冷清格外相配。忽然,一只缎子做的黑皂靴跨过门槛。钱掌柜下意识抬头,急忙要迎上去。
“钱掌柜,我这铺子交给你,你就是这么打理的?患者呢?收成呢?怎么都跑到对面去了?!”李千山劈头盖脸一顿臭骂,“看在你前几日经营的还算不错的份上,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这一次,对面的患者你都给我夺过来!”
钱掌柜:。
“要是做不到,哼,你就卷铺盖滚回家吧!”
钱掌柜急忙赔笑:“哎呀,东家,您说的哪里的话?这做生意,起起落落也是正常的,您放心,不过三日,小的肯定把对面的患者给您夺过来,让咱们的医馆财源滚滚!”
李千山面色稍霁。走到柜台前,随手翻了翻厚厚的账簿,勉强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金贵的“嗯”。
钱掌柜低头,撇嘴,思忖半晌,忽然朝李千山招招手:“东家,小的刚刚想到一个法子,不过还得您帮忙……”
“忙,忙,忙点好啊。”
忙起来虽然累点,但赚到的都是真金白银。
宁春堂一大早就开了门,红药拎着一把竹扫帚把门前的落叶都扫了起来,听到门内传来的说话声,并不应和,只端起一只盛满水的陶盆,“哗”地一泼。
“红药,你小心点儿!这水都差点溅到账本上了。”阿七急忙把身子一缩。他趁着大早上患者还没来,坐在门边的一张椅子上翻这几日的账本。
昨日义诊虽然只持续了大半天,但给他们宁春堂把失去的名声都赚了回来。到了大晚上,还有不少患者陆陆续续过来看诊,就昨日小半天赚到的银子,足足有前几日加起来赚到的一半那么多。
“这账本大公子昨日都算过了。你咸吃萝卜淡操心,怎么又看一遍?”
“什么叫咸吃萝卜淡操心?我这分明是关心我们宁春堂的生意!再说了,昨晚大公子突然说要教我算账,说什么……日后会用到的。我看大公子肯定是看中了我的资质,想把我往账房的方向培养……”
顾柠掀开帘子从里间出来,听见阿七的话,心神一动,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想不出来。
“小姐,您昨晚上熬夜做了那么多药茶还有玉容膏,今日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红药听见动静,赶忙迎上去,“不过小姐你也真是的,那顾夫人的奶娘从前对您也不算好,您何必为她这么劳心费神?”
顾柠笑而不语。她让红药把剩下的药茶都收起来,只在桌上留下小小一罐。自己则走到柜台后面,朝外头望了望。碧蓝的天空一角,旭日缓缓升上半空。一点晶亮的日光斜斜地从窗子里照进来。
时候差不多了。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赵秋棠就跨过门槛。
“顾大夫,好早!我看这街上其他铺子辰时才开张呢,昨日忙了大半天,顾大夫怎么不多歇会儿?”
“我是想歇的,只是昨日忽然知道件事,心里有些瘆得慌,大晚上也一直做噩梦,”顾柠皱着眉头,似乎是犹豫了许久,压低声音,“大娘,我看您似乎对这条街很是熟悉。那您知不知道三年前这街上发生过一场大火,还烧死了两个人?”
“怎么……突然想起来说这个了?”
“实不相瞒,昨晚上有一位小姐到我们医馆来看诊,我瞧着那位小姐似乎懂些药理,眉眼也与我有几分相似。只是等我回身拿药的时候,这小姐忽然就不见了。我问门口守门的伙计,他们也都说从没见过这个人,”顾柠似乎是有些后怕的拍拍心口,压低声音,“刚巧周家布庄的掌柜娘子到我这里来抓药,我就把这事同她说了。她说,三年前垂玉街那场大火,烧死的小姐也叫顾柠。大娘,您说这事儿是真的还是假的?”
赵秋棠吞吞口水,笑得有些勉强:“鬼神之说,信则有,不信则无嘛。”
话是这么说,她的目光却落在顾柠身上,不住地打量。杏仁眼,柳叶眉,鹅蛋脸。要不是鼻子和嘴不大相似,她真就以为这顾柠和三年前那位顾大小姐是同一个人了。
再想到她刚才说的……若是真有什么鬼魂,那顾大小姐找上她也不奇怪。
“我这心里现在是又怕又好奇的,大娘若是方便的话,可否同我说说?”顾柠把药茶罐子推到她手边,又笑,“说起来,我还做了一小盒玉容膏。也不知大娘需不需要?”
玉容膏啊,这一听就是个好东西。
赵秋棠眼珠子咕噜一转,随即不知想到什么,又咬牙。好东西她从前也不少,可如今夫人的陪房张婆子,处处爱显着自己,夫人竟也由着她,那好东西都叫她得去了。夫人近来正忙着为琳小姐准备参加永昌伯府赏花宴的事。若是她能够在这个时候把这玉容膏献给琳小姐……
“顾大夫真是有心了,”赵秋棠笑道,“说起来,三年前的事儿,也没什么不方便的。左不过是我们大小姐睡觉的时候不知怎么弄翻了灯烛,她和她的丫鬟一时间没逃出去。”
“可是这好端端的,灯烛怎么会翻?”
“这就要从我们大小姐的命格说起了。当年她刚出生的时候,夫人总觉得心里不安,就找了个算命的来算了一卦。那算命的说,我们大小姐天生命里带灾,霉运缠身,老爷夫人心里害怕就把她送去了道观,谁知那道观也连遭灾厄。所以她三年前失手打翻了灯烛,也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这样啊……”顾柠叹息一声,“说起来,昨晚那周家布庄的掌柜娘子也同我说起过这位大小姐,说她刚到京城不过一年左右。遭此横祸,实在是可怜。对了,这大小姐早年既然不在京城,怎的突然就接她回来了?你家老爷夫人也不怕牵连到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