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时走进箱体内部,房间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不少,带着浓重湿闷感。
她走到平台旁边蹲下来,伸出藤蔓触了一下那个凹陷。
体温和触感传过来,那个人还活着。
他蜷缩在软垫最深处的凹陷中,身形瘦小,骨架在极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肩胛骨的轮廓像两片干枯的叶片,肋骨的走向根根分明。
头埋在双臂之间,破烂到无法蔽体的脏袍子里露出一截颈后皮肤,可以看到脊椎末段在皮肤下微弱的起伏。
那呼吸极浅极慢,微弱又断续,感觉下一秒就要彻底停止了。
没有贸然靠近,李青时站在无数纠葛的枝干外头仔细观望。
她看见那蓬乱发里有金属闪烁,那人头骨侧面有一片区域被切除了,大约有成人手掌心大小,边缘的弧形伤疤已经愈合,颜色呈淡粉色。
伤疤区域的中心嵌着一块金属板,与周围骨骼的弧度精密贴合,表面有几个排列整齐的接口,现在是空着的,只有几节被拔断后残留的裸线端在暗光中微微泛着铜色。
不用多说,一看就是圣堂的手笔。
那只飞鼠从她脚边窜过,走到平台边跳上去,在那个人蜷缩的头部旁边找了一个空隙蹲下来,前爪搭在他的手背上,尾巴高高竖着。
凌司寒走过去,把手电筒的光对准那人的脸,李青时顺势用藤蔓挑起了遮盖他面容的卷曲棕发。
光从她们之间斜着照过去,勾勒出一张略带稚气的脸。
过瘦的体重使轮廓越发深邃,五官锋锐,看上去还是个半大孩子,
李青时把藤蔓从指尖放出来,沿着平台边缘伸展到那个少年的手背旁边,圈住了他的手腕。
微弱的脉搏
飞鼠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把下巴搭在自己的前爪上。它的眼睛半阖着,呼吸节奏缓慢,和平台上那个少年的呼吸频率逐渐靠拢,像是两个生命体正在用同一种速率呼吸着同一种空气。
箱体外那些覆盖了大半地面的藤蔓在她们打开的箱门之后,缓缓地改变了一些姿态,不再紧贴着箱体外壁,而是伸展了一小段距离,像是一层正在慢慢苏醒的保护层,在确认来访者不会伤害箱体内部之后,让出了一条进出通道。
李青时从平台上收回手。她站起来,转身看向凌司寒,声音不高,落在箱体内壁和金属平台之间被反弹成一种压低的温和回响:“他还有呼吸。需要把他移出去。箱体里的温控系统还在维持着基础的温度和湿度,但如果想让他的身体状态稳定下来,需要带他离开这个地方。“
凌司寒站起来。他的目光从那个少年身上移到李青时身上,又移回少年头骨上那块金属板的接口边缘,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他点了点头,走到箱体内部靠墙的位置,蹲下来检查那些缠绕在设备之间的藤蔓结构。那些藤蔓正在缓慢地改变位置,让开了一条通往箱门的通道。
那只飞鼠在平台上抬起头来,看着他们,尾尖在地面上轻轻摆了一下,然后它跳下来,落在他们脚边的地面上,前爪在地板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它转过身,走到通道口那里蹲下来。像一个正在带路的人,站在路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确认他们会跟上。
李青时从平台边缘收回手之后,在箱体内站了片刻,重新确认了一遍周围的信息。那些覆盖在地面上的藤蔓正在缓慢地改变它们的排列方式,沿着箱体内部的墙壁向两侧退开,在主通道的两侧形成了一层松散的、像是被刻意梳理过的分界。她顺着那层藤蔓分界的走向看过去,通道的末端是箱门口,那只飞鼠就蹲在门口,尾巴压平了贴着地板。
“我们能把他带走。“她对凌司寒说。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才确定了这个决定的分量。他头骨上的金属板接口已经空了太久,箱体内部的温控系统虽然还在运转,但那些老化的设备迟早会在某个节点上彻底停止。把他留在这里等于留在一个正在缓慢死亡的密封盒子里。但把他带走意味着要用她们的条件重新维持他那种极端脆弱的存在状态。
凌司寒走到平台边缘蹲了下来。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一些,视线从那些松开的卡扣上扫过,又沿着平台边缘的焊接痕迹走了一遍,确认了平台本身是可以拆卸的。他站起来,把工具包从肩上拿下来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型扳手和一把尖嘴钳,开始把那些固定平台与基座的螺栓逐根松开。
李青时站在旁边,用藤蔓从上方托住平台的外缘,防止它在螺栓松脱时移位或者倾斜。她感觉到那些螺栓被拧动时金属摩擦的阻力。两人配合着逐一松开四角的固定件,平台与基座之间开始出现明显的分离间隙。凌司寒在最后一根螺栓松开的时候用手掌按住平台边缘,李青时的藤蔓从下方同时托住了平台的底面,两个人合力把整张平台连同垫子上的那个人一起抬离了基座。
那个少年在平台被抬起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他的身体在软垫的凹陷中微微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个弧度,像是身体在睡眠最底层的地方感知到了移动,但还没有足够的能量来完成一次完整的苏醒。那只飞鼠在平台被抬起来的瞬间从门口重新跳回到平台边缘,它的前爪搭在软垫的边缘,目光始终落在那个人蜷缩的轮廓上。
李青时和凌司寒抬着平台穿过箱门,走过那些藤蔓正在退让的通道,经过那些堆叠整齐的设备部件区域,走到天花板裂缝的正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