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建红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继续这样下去。
如此死气沉沉的婚姻,和充满谎言的生活,她简直厌恶到了极点!
于是,如今的她不再像刚嫁进来时那样,低眉顺眼地伺候一家老小。
她的肚子已经显怀,动作迟缓,脸上没了鲜活气,只有一片麻木的灰败。
张翠仙指使她干活,她有时听见了也当没听见,实在被骂狠了,就撩起眼皮,冷冷地瞥过去一眼,那眼神空空洞洞,却让张翠仙莫名心悸。
“看什么看?丧门星!要不是你,我家鹏子能倒这霉?饭也不做,猪也不喂,你想饿死我们老两口啊?”张翠仙捶着桌子骂。
宋建红正在慢吞吞地纳一双根本做不完的鞋底,闻言,手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张翠仙,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是丧门星?妈,您忘了?是您和爹,伙同您那‘不行’的儿子,找来个二流子,把我灌醉了弄上床,弄大我的肚子,再骗我嫁进来。这‘霉’,不是你们老张家自己招来的?怪得着我?”
宋建红的声音虽然不高,语气也平平淡淡,说出来的话,却把张翠仙捅的心脏生疼。
张翠仙的脸“唰”地失了血色,张着嘴,指着宋建红“你!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老张头原本已经背着走走到院门口,听到这些话后,又默默转身离开。
算了,女人的事情他不插手。
这些话,张鹏在里屋听得清清楚楚,他死死攥着拳头,镜片后的眼睛阴鸷得吓人,却同样没有出来说一个字。
有一就有二。
在宋建红接二连三的撂挑子顶撞之后,惹得张翠仙的火气越来越大。
以前姜瑞雪好歹长得漂亮,还是个文化人,又被张鹏捧在心肝上当眼珠子疼。
她不做家务就不做吧,起码张鹏喜欢啊。
可你宋建红算什么东西?
不过是一个家境贫寒,爹不疼娘不爱的乡下丫头,凭什么也敢扎刺!
于是,在发生又一次激烈的争吵后,宋建红把张翠仙丢在自己洗衣服盆里的,她自己的那件外套狠狠扔在地上,湿透了的外套立即裹上了厚厚的一层泥土。她站起身,挺着肚子,一言不发,径直朝门外走去。
“你干什么去?反了你了!”张翠仙尖叫。
“回娘家。”宋建红头也不回,声音疲惫到极致,“这地方,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宋建红说走就走。
张家的人麻木的麻木,在气头上的气头上,并没有人阻拦。
宋建红的突然回来,让宋家父母吃了一惊。
听完女儿断断续续泣不成声的哭诉,王彩虹搂着女儿也跟着掉泪,心疼得直抽抽:“我苦命的儿啊,张家怎么能这么坑人!这是把你往死里逼啊!”
宋老二蹲在墙角,闷头抽烟,眉头拧成疙瘩,半晌才重重叹口气:“造孽啊!”
这时,宋建红的哥哥宋建军闻讯从隔壁屋过来。
他原本在镇上做临时工,最近活少在家。
听了大概,他关注的焦点却完全不同。
“离什么婚?”宋建军打断妹妹的哭诉,语气强硬,“你现在大着肚子,离了婚谁要你?孩子生下来谁养?喝西北风去?”
“哥!那张鹏他不是人!他们家骗我!”宋建红眼泪汪汪,难以置信地看着哥哥。
“骗你怎么了?生米煮成熟饭了!孩子都快生了!”宋建军不耐烦地挥挥手,“当初他们家给的彩礼,我可都拿去给你嫂子家下聘,办酒席了,还欠着些账呢!你现在闹离婚,彩礼钱张家要是讨回去,咱家拿什么还?砸锅卖铁啊?”
“那我的死活你就不管了?”宋建红心凉了半截。
“我怎么不管?我这不是在给你指路吗?”宋建军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市侩的精光,“要我说,你现在不能离!反而该拿捏住他们!张鹏虽然现在不行了,可他总有点家底啊。你手里捏着他们这么大的把柄,就该让他们家出钱,养着你和孩子!隔三差五,你回来拿点,贴补家里,不比你离婚回来吃闲饭强?”
宋建红不敢置信的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可我肚子里的孩子根本不是张鹏的,他凭什么帮我养?”
“糊涂,就因为不是亲生的,他才更要顺着你啊!”宋建军理直气壮,“不然你要是闹起来,丢脸的还是他们家!咋啊,不会你以为你这个破了身,还怀着野种的女人,离了张家还能有什么好下场?听哥的,回去,捞好处才是正经!”
“我不!”宋建红积压的委屈,绝望和愤怒彻底爆发,尖声哭喊,“那是火坑!我不回去!你们就只认钱!有没有把我当人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宋建红脸上。
宋建军瞪着眼,面目狰狞:“反了你了!敢这么跟我说话!我告诉你,这婚,不能离!明天就给我滚回张家去!再敢提离婚,我打断你的腿!”
宋建红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作响。
她看着凶神恶煞的哥哥,痛哭流涕却依旧护着自己的母亲,沉默不语的父亲,最后一点对娘家的期盼和依靠,彻底碎成了渣。
她等不到明天了,当晚就像个游魂一样,跌跌撞撞地离开了那个同样冰冷的家。
身后传来的,是母亲不放心的呼唤,以及哥哥的阻拦和父亲的劝说。
“红啊,你还怀着身子呢,这么晚了去哪啊,快回来!”
“你别管她!让她走!省的回来给咱家惹麻烦!”
“行了,人各有命,孩子们的事情咱们做长辈的别管……”
天已经黑了,冷风像小刀子刮在脸上,吹干了脸上的眼泪,干巴的泪痕扯得肌肤生疼。
宋建红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能去哪里。
世界这么大,却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摇摇晃晃,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张家走,路过村口那片黑漆漆的玉米地时,一个黑影晃晃悠悠地凑过来,带着浓重的酒气。
“哟,这不是建红妹子吗?大晚上的,咋一个人在这儿呢?”是张变成。
他显然喝了不少,眼睛在黑暗中闪着不怀好意的光。
宋建红吓得后退,转身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