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变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变,是慢慢不知不觉的。
她开始主动跟陆沉渊说话了。
问陆沉渊今天部队有什么事,问他训练累不累,问他明天想吃什么。
陆沉渊第一次被苏晚问起,“想吃什么”的时候,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说:“你做啥都行。”
苏晚看了他一眼,说:“我问你想吃什么,不是问我做啥。”
陆沉渊又想了想,说:“红烧肉。”
苏晚点了点头,第二天桌上,就多了红烧肉。
她还会跟陆沉渊说医院的事。
今天来了个什么病人,王医生又闹了什么笑话,孙院长夸了她一句。
都是小事,但苏晚会说。
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聊天气。
陆沉渊听着不插嘴,有时候“嗯”一声,有时候点点头。
苏晚说完,陆沉渊也不评价,就是听着。
但她知道陆沉渊在听。
因为陆沉渊会记住。
苏晚说今天站了一天腿酸,晚上陆沉渊就端了一盆热水,放在她房间门口。
苏晚说最近病人,多忙不过来。
第二天陆沉渊就多等了,苏晚半个小时,没有催她。
陆沉渊也变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沉默寡言。
在部队他还是那个冷面阎王,该训话训话,该下令下令,没人觉得他变了。
但在家里不一样。
陆沉渊会跟苏晚说起,部队的趣事。
新兵训练闹了什么笑话,炊事班又研究出了什么黑暗料理。
陆沉渊说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比以前活泛了。
苏晚有时候会笑,陆沉渊看见她笑,嘴角也跟着弯一下。
陆沉渊开始跟苏晚商量事情。
不是大事,是小事——家里要不要买个新暖壶,枣树要不要修剪枝丫,过年要不要多备点年货。
以前这些事陆沉渊从不问苏晚,都是自己做主,或者根本不做。
现在陆沉渊会说“你觉得呢”,然后等她回答。
苏晚说“买”,陆沉渊就买。
苏晚说“剪”,陆沉渊就剪。
苏晚说“多备点”,陆沉渊就多备点。
有一次,张嫂子来串门,看见院子里堆的年货,笑着说:“哟,你们家今年准备得真齐全。”
陆沉渊说:“她让备的。”
张嫂子看了看苏晚,又看了看他,意味深长地笑了。
医院同事都看见了。
陆沉渊来接苏晚,不是一次两次,而是天天。
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有时候陆沉渊来得早,就站在门口等着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的烟。
有时候来得晚,苏晚站在门口,等他的时候多。
但陆沉渊从不让苏晚,等超过十分钟。
有人打趣:“苏医生,你家爱人又来接你了。”
苏晚以前会说“他顺路”,现在不说了。
她笑着“嗯”一声,收拾东西,走出去。
陆沉渊接过苏晚的包,牵住她的手,两人并肩走远。
护士站的小护士们,趴在窗口看,叽叽喳喳的。
“苏医生真有福气。”
“陆团长看着冷,对媳妇可真好。”
“人家那叫疼人,你们不懂。”
这些话传进苏晚耳朵里,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有一点点甜。
张嫂子也看出来了。
有一天张秀英来串门,坐在院子里跟苏晚聊天。
她看着苏晚洗衣服,看了一会儿,突然说:“小苏,你变了。”
苏晚抬起头:“哪儿变了?”
张嫂子想了想,说:“说不上来。”
“就是……你刚来的时候,像一只随时要跑的猫。”
“现在不跑了,踏实了。”
苏晚愣了一下,手里的衣服掉进盆里,溅起一朵水花。
她低下头,把衣服捞起来拧干,搭在晾衣绳上。
张嫂子又说:“你们家现在可真像过日子的人了。”
苏晚听了心里暖暖的。
不是感动,也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就像冬天的太阳,虽然不那么炎烈,但晒在身上很舒服。
苏晚想起自己刚来时的打算,拿到户口就离婚。
那时候她把这六个字,写在纸上,压在枕头底下,每天看一遍,提醒自己不要忘了。
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记得,会像以前一样冷静果断,说走就走。
但现在她已经很久,没想过那三个字了。
不是忘了,是不想了。
苏晚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也许是陆沉渊站在路灯下,等她的时候。
也许是陆沉渊把军大衣,披在她身上的时候。
也许是陆沉渊握住她的手,说“走吧,回家”的时候。
也许都不是,是更早——他第一次给她煮鸡蛋的时候,虽然煮老了,但她吃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苏晚想起那个小本子,想起上面记的那些账。
李翠花的,林雪的,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她又想起自己当初,写下那些字时的心情。
不是恨,是一种冷静,近乎冷漠的算计。
你给我一分,我还你十分。
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舒服。
苏晚现在想想,那时候的她,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没有感情,只有计算。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还是会记账,但那些账本,已经很久没翻过了。
苏晚还是会被人欺负。
但不再是那种,“我记着你,等着瞧”的心情。
而是一种“算了,不值得”的淡然。
是什么改变了她?
苏晚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
春天了,枝丫间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去年冬天它还是光秃秃的,苏晚以为它死了。
现在它活了,比去年更绿。
也许她也是。
……
晚上,两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又圆了,挂在枣树梢头,像一盏灯。
风暖洋洋的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苏晚靠在陆沉渊肩上,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
陆沉渊没有躲,反而把下巴搁在苏晚的头顶,轻轻地靠着。
两人谁都没说话。
远处有一声一声的蛙鸣,像是在数星星。
院门口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像在鼓掌。
苏晚看着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像一个白瓷盘子。
她想起前世,也看过很多次月亮。
在战区的帐篷外面,在野外的临时营地,在医院的楼顶。
每次看月亮,都是一个人。
苏晚以为她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看月亮。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活着。
但现在的她,靠在一个人的肩上,看着月亮。
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