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医生,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我陪你。”
她把饭盒放下,姿态亲热得像多年的老朋友。
苏晚抬起头,客气地笑了笑:“谢谢林护士。”
林雪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嚼着,目光在苏晚脸上转来转去。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苏医生是替妹妹嫁的吧?”
“陆团长对你好吗?”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
筷子碰碗的声音停了,说话的声音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苏晚。
有人皱眉,有人好奇,有人等着看好戏。
苏晚的筷子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了林雪一眼。
林雪的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
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关心,而是刀子。
苏晚低下头,眼眶微微泛红。
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一点颤抖:“还……还好。”
那模样又委屈又可怜,像被人戳中了痛处,又不敢反抗。
旁边的人看了,都觉得林雪太过分了——人家家事,你当众问什么?
一个年长的护士看不下去了,放下筷子说:“小林,吃饭就吃饭,问人家家事干嘛?”
林雪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讪讪地说:“我就是关心关心苏医生。”
“大家都是同事,了解一下嘛。”
“关心也不是这么关心的。”年长的护士不客气地说。
林雪不再说话了,低头扒饭。
苏晚也低着头,默默地吃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将落未落。
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让所有人都站在了她这边。
有人小声说:“林雪真是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就是,人家替嫁本来就不容易,她还往人家心上戳。”
“仗着自己家世好,欺负人呗。”
林雪听见这些话,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她吃完饭,端着饭盒走了。
走之前还回头看了苏晚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歉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恨,又像是不甘。
苏晚低着头,继续吃饭。
下午的班平平淡淡地过去了。
下班后,苏晚坐班车回家。
一路上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田野发呆。
夕阳把麦田染成金红色,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一切都安安静静的。
她想起林雪中午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弯。
回到家,她关上门。
屋里很安静,隔壁没有动静——陆沉渊还没回来。
她坐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本子。
本子已经用了大半,前面记的都是李翠花的账,一笔一笔,清清爽爽。
她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工工整整写下两个字——林雪。
然后另起一行:“第一笔账——当众羞辱,问替嫁的事。”
写完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本子上,把那行字照得发亮。
她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不是委屈,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冷静,和审视的笑。
林雪是吧?
有意思。
记下了。
她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躺到床上。
窗外,夕阳正在下沉,天边的云烧成了一片火红。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林雪的资料——卫生局副局长的女儿,医院里的“小公主”,暗恋陆沉渊,对她有敌意。
这样的人,苏晚前世见过不少。
仗着家世好、长得好,以为全世界都该围着她们转。
一旦有人抢了她们的风头,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龇牙咧嘴,张牙舞爪。
苏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不怕林雪。
但她知道这个人,不会善罢甘休。
今天只是开胃菜,后面还有大戏。
她嘴角弯了弯。
来吧。
苏晚闭着眼睛,慢慢睡着了。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像一个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夜晚。
……
第二天上班,苏晚到得比昨天还早。
她换了白大褂,正准备去门诊,看见走廊里的排班表,被人动过了。
她停下来,凑近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后面,原来的“外科门诊”被划掉,改成了“换药室(脓疮),传染病房”。
苏晚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
换药室和传染病房,是医院里最脏最累的活。
尤其是脓疮病人伤口溃烂,气味难闻,传染病房风险高,进去要戴口罩穿隔离衣,闷得一身汗。
这些活平时都是轮流干的,没人愿意长干。
现在全归她了。
苏晚没说什么,转身去找护士长。
护士长姓刘,四十出头,是个干练的女人。
她正在办公室整理排班表,看见苏晚进来,抬起头问:“苏医生,有事?”
苏晚把排班表的事说了。
刘护士长皱了皱眉,拿起桌上的排班表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小林改的?”
“她说你主动要求去的。”
苏晚没有辩解,只是说:“那我就去吧。”
刘护士长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点了点头:“行,你先去。”
“要是吃不消,跟我说。”
苏晚道了谢,转身出去了。
换药室在走廊尽头,是个阴面的小房间,窗户关得严严实实,一推门就是一股闷臭。
苏晚走进去,看见床上躺着一个老年病人,小腿上烂了一个洞,脓液顺着纱布往外渗。
陪床的是他老伴,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太太,正用毛巾给他擦汗。
“大夫,您来了。”老太太站起来,满脸感激,“这腿烂了好几个月了,换了多少药都不见好。”
苏晚点了点头,走到床边,戴上手套,轻轻揭开纱布。
脓液混着血丝,味道冲得人眼睛发酸。
她面不改色地清理、消毒、上药、包扎,动作轻柔又利落。
老人疼得直哼哼,但没有躲开。
“大爷,忍一忍,马上就好。”苏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小孩。
老人点了点头,咬着牙忍着。
包扎完,苏晚又交代了老太太,几句注意事项,才收拾东西离开。
一个上午,她处理了六个脓疮病人,又在传染病房查了一圈。
出来的时候,手泡在消毒水里都起了皮,白大褂上沾了好几块黄渍。
她站在走廊里,闻了闻自己的袖,一股消毒水和脓液混在一起的怪味,怎么都散不掉。
苏晚没有叫一声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