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找了机会,跟一个年纪大的护工,随便聊了几句。
护工是个话多的,听说她是军属,眼睛亮了亮:“咱们医院正缺人呢!”
“孙院长天天念叨,说外科没人,来个急诊都忙不过来。”
“对了,你是学医的?”
苏晚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跟村里的老中医学过一点。”
护工有些失望,但还是热心地说:“那你也可以去试试,孙院长人好,不讲究出身,只要有本事,他都收。”
苏晚道了谢,又在医院里转了一圈,把科室分布,人员配置,设备情况都摸了个大概。
等到出来的时候,她心里已经有了底。
回去的班车上,苏晚靠着车窗,想了一路。
她前世是顶尖军医,战区医院,野战手术台,枪林弹雨里救人,什么场面没见过?
外科手术做了不下千台,闭着眼都能把刀开好。
但这一世,她是个只上过扫盲班的乡下姑娘,连字都是“刚学会”的。
“跟老中医学的”——这个借口还能用。
止血,包扎,简单的外伤处理,中医确实能教。
但外科手术不是中医能解释的。
开腹,切除,吻合,这些东西,周郎中可教不了。
她得想个更合理的说法。
自学?
可以,但得有个来源。
她想起原身记忆里,公社卫生所有个下放的医生,姓什么记不清了,但确实在那儿待过几年。
也许可以把一些本事,推到那个人身上。
反正人去楼空,死无对证。
还有就是,不能一下子全露出来,得慢慢来,一点一点地,让人以为她是边干边学的。
晚上。
陆沉渊回来了。
考察期第一天,他果然比以前回来得勤。
苏晚正在厨房做饭,听见院门响,探出头看了一眼。
他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是几个苹果。
“发的。”陆沉渊说,就把苹果放在桌上。
苏晚“哦”了一声,继续炒菜,心里却在想:又发?部队的福利这么好?
吃饭的时候,两人对面坐着。
沉默了一会儿,苏晚开口了,“我想去县医院应聘。”
她说完就等着陆沉渊反应。
这个年代,女人出去工作,不是人人都支持的。
何况他是团长,工资不低,养得起家。
有些男人会觉得,女人出去工作是丢他的脸。
陆沉渊夹菜的筷子顿了顿,然后继续吃。
沉默了几秒,他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有需要帮忙的,跟我说。”
苏晚愣了一下。
她想过陆沉渊会反对。
也想过陆沉渊会说,“家里不缺你那点工资”。
甚至想过陆沉渊,会冷着脸说“随你便”。
但苏晚没想过陆沉渊会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你不反对?”苏晚忍不住问。
陆沉渊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平静:“为什么要反对?”
“你有本事,就该用上。”
苏晚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没说话,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告诉自己,陆沉渊在表现而已,考察期他当然要表现。
过了这一个月,就不一样了。
但那个“什么东西”,没有消失。
接下来几天。
苏晚开始认真准备应聘。
她把原身“跟老中医学过”的记忆翻出来,在心里过了好几遍。
周郎中,村里人,会针灸,会开方,会处理外伤。
原身帮他采药,晒药,打下手,耳濡目染学了一些。
这是真的,经得起查。
她又把自己前世的医学知识,梳理了一遍。
那些太过超前的——抗生素的合理使用,现代外科的无菌技术,各种新型手术方案——全部藏好,只拿出这个时代能接受的部分。
基础的清创缝合,常见病的诊断,急症的处理,这些就够了。
她还特意去镇上书店,买了本《赤脚医生手册》,翻了好几遍。
书里的内容对苏晚来说太浅了,但她需要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自学的乡下姑娘”。
知道一些,但不全懂。
会做一些,但不精深。
到了应聘那天,苏晚起了个大早。
她换上自己最好的衣服,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褂子,没有补丁,是她来军区后新做的。
头发梳成两条辫子,整整齐齐地垂在胸前。
苏晚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自己像个朴素的乡下姑娘,但眼睛里那点东西藏不住——太亮了,太稳了。
她推开门,陆沉渊站在院子里。
他今天没有穿军装,一身便服,靠着枣树,手里拿着根没点的烟。
陆沉渊看见苏晚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我送你去。”他说。
苏晚摇头:“不用,我自己能行。”
陆沉渊看着苏晚,没有坚持。
“那注意安全。”
苏晚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走出一段,她回头看了一眼。
陆沉渊还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
晨光从枣树枝丫间漏下来,落在陆沉渊身上,把那张冷硬的脸,照得柔和了一些。
苏晚收回目光,继续走。
班车上人很多,挤挤挨挨的。
苏晚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田野,在晨光中泛着金黄。
麦苗刚出芽,嫩绿嫩绿的,铺了一层薄薄的绒毯。
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鸡鸣狗吠隐隐传来。
她心里很平静。
前世苏晚一个人去过更远的地方,做过更难的事。
战区,疫区,地震现场,什么样的路没走过?
一个县城,算什么。
但她的嘴角,还是微微弯了起来。
这一世,她终于开始走自己的路了。
不是为了户口,不是为了离开谁,是为了她自己。
……
班车摇摇晃晃地往前开。
苏晚把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随意别到耳后,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县城轮廓,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那是一个顶尖军医,重新站上手术台的渴望。
那是一个从未想过停留的人,第一次想要扎根的念头。
虽然苏晚自己,还没意识到。
苏晚站在县医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初冬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但她手心还是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前世走过无数医院的大门——协和,华西,战地医院的帐篷,灾区临时搭起的手术棚。
却从来没有紧张过。
但这一世不一样。
这一世,她不是那个声名赫赫的军医专家,她是一个只上过扫盲班的乡下姑娘。
苏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
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黑布鞋,两条麻花辫。
朴素,干净,像一个刚从乡下来的年轻媳妇。
够了。
她推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