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设想过很多种,陆沉渊可能的反应。
愤怒、质问、冷漠,或者无所谓的签个字。
她也准备好了解释的话,准备好应对,陆沉渊的任何问题。
但陆沉渊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盯着那张纸,像是不认识上面的字。
又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看着苏晚。
苏晚看见陆沉渊的眼神,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眼神,不是愤怒,也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陆沉渊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清。
苏晚深吸一口气。
“陆团长,”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当初我嫁过来,就是为了户口。”
“现在户口办好了,我不想耽误你。”
“我们……离婚吧。”
苏晚说完,就等着陆沉渊的反应。
陆沉渊看着苏晚,像是不认识她一样。
他看了很久,久得苏晚几乎要移开目光。
“你说……”陆沉渊的声音有些哑,“你嫁过来,就是为了户口?”
“是。”苏晚没有犹豫。
“不是为了替妹妹?”
“替妹妹是借口,”苏晚说,“我想离开那个家,想有个城市户口。”
“嫁给你,是最快的办法。”
陆沉渊的手指,在膝盖上攥得更紧了。
他的指节已经白得没有血色,青筋在手背上凸起来。
“所以,”陆沉渊一字一句地说,“从一开始,你就是这么打算的?”
“是。”
“嫁过来,拿户口,然后走?”
“是。”
苏晚看着陆沉渊的脸。
他的脸色变了,从最初的苍白,变成了一种她没见过的颜色。
不是红,也不是白,而是一种铁青,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他的下颚绷得死紧,咬肌在脸颊上鼓起来,太阳穴上有一根青筋在跳。
“你对我……”陆沉渊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就没有一点感情?”
苏晚看着陆沉渊,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里,苏晚想起陆沉渊给,她送的红糖和鸡蛋。
想起陆沉渊站在门口,说“以后谁欺负你,告诉我”。
想起陆沉渊深夜,守在床边等她退烧。
想起陆沉渊抱着她,去卫生队时急促的心跳。
想起陆沉渊说“我不会害你”时,认真的眼神。
然后,苏晚移开目光。
“抱歉,从一开始,我就只想拿户口。”
话音落下的时候,她听见陆沉渊的呼吸变了。
不是变重,而是变沉了,像是有人在胸口,压了一块石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鼻息粗重,像是在忍什么。
然后,陆沉渊猛地站起来。
椅子被他带得往后倒去,“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的刺耳,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了。
苏晚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但她没有站起来,只是抬起头,看着陆沉渊。
陆沉渊站在那儿,低头看着她。
煤油灯的光,从下面照上来,在他脸上投下大片的阴影。
他的眼睛很暗,暗得像深不见底的井,里面翻涌着什么东西。
愤怒、失望、受伤,还有她看不懂的。
陆沉渊伸出手,一把抓起桌上的离婚协议书。
纸张在他手里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陆沉渊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扫过,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感情不和?”他念出第一行,声音沙哑,“自愿离婚?”
陆沉渊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那种明显剧烈的抖,而是一种被压得很深,几乎听不出来的颤。
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会断。
苏晚看着陆沉渊的手。
那双握过枪,上过战场的手,此刻在微微发颤。
纸页在他指尖抖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们连感情都没有过,哪来的不和?”
苏晚没有说话。
陆沉渊盯着苏晚,等了几秒,见她没有开口的意思,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那不是笑,
而是一种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苏晚,”陆沉渊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像叹息。
“你对我……哪怕一点都没有?”
苏晚低下头,不看他。
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陆沉渊站在那里,看着苏晚低垂的脑袋。
她坐在那儿,瘦瘦小小的,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头发扎成两根辫子,低着头,像一只蜷缩的猫。
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小小单薄的。
陆沉渊想起苏晚刚来时的样子,也是这样低着头怯生生的,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他以为苏晚只是胆小和怕生。
他以为时间长了,苏晚会慢慢接受这里,接受他。
他以为……
陆沉渊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以为”,全都压下去。
然后,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离婚协议书。
那几行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
这是苏晚的字,陆沉渊认得。
他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苏晚,两个字写得很认真,比旁边那些字都工整。
像是在写什么重要的东西,一笔一划都不肯马虎。
确实是重要的东西,对苏晚来说。
陆沉渊慢慢攥紧了手里的纸。
纸页在他掌心里皱成一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的手指越收越紧,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然后,陆沉渊猛地一撕。
“嘶啦!”
纸页从中间裂开,断成两半。
苏晚抬起头,看见陆沉渊手里,攥着两半张纸,指节还在发抖。
“我不签字。”
陆沉渊的声音不大,却像铁锤砸在石板上,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苏晚愣了一瞬。
她想过他会愤怒,会质问,会冷着脸说“随你便”。
但没想过他会撕掉协议书。
“陆团长——”
“我说了,不签。”陆沉渊打断她的话,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你把东西收好,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
他转身就走。
苏晚站起来,追了两步:“陆团长!”
陆沉渊停下脚步,背对着她。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宽阔的肩背绷得像一张弓,军装的后背被撑得笔直。
他的手垂在身侧,还攥着那两半张纸,纸页被他攥得变了形,边角戳进掌心里。
“你撕了也没用,”苏晚说,“我可以再写一份。”
陆沉渊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就这么想走?”
苏晚抿了抿唇:“我一开始就说过的。”
“你没有。”
“你什么都没说过。”
“你只是来了,住下了,然后……”
“然后就像现在这样,告诉我你要走。”
陆沉渊的声音,在最后那两个字上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