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山。
此山距青州城约百里,终年云雾缭绕,远望如一幅水墨丹青。山腰以上常年积雪,到了冬日更是银装素裹,与天边白云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山巅处,有一座石殿。
石殿不大,方圆不过十丈,通体用青灰色的巨石垒成,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飞檐斗拱,只有一种古朴到近乎粗粝的质感。殿前的石阶上积着厚厚的雪,没有人清扫,也无人踩踏——因为这里本就不该有凡人踏足。
殿中,一个身着青色道袍的中年男子盘膝而坐。
他的面容清癯,颧骨微高,眉宇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威严。双目微阖,呼吸悠长而绵密,每一次吐纳,殿中的空气都随之微微震颤。他的膝上横着一柄拂尘,尘尾洁白如雪,在幽暗的殿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这便是落霞山的主人——青玄真人。
筑基后期。这四个字,在修真界虽算不上顶尖,但在青州城方圆数百里内,他是当之无愧的“仙人”。
“真人。”一个年轻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青玄真人睁开眼,目光平静如水:“进来。”
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走进殿来,面容俊秀,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道袍,腰间悬着一块玉佩,步履轻盈,落地无声。这是青玄真人的大弟子——沈清辞,炼气中期的修为,在落霞山上修炼已有五年。
“山下刘家送来的信。”沈清辞双手呈上一封信函。
青玄真人接过信函,展开看了看。信上写的,是刘家前几日对方家的进攻,以及那个七岁孩童以一指点退刘世荣的事。字迹潦草,看得出写信之人心中急躁。
“七岁。”青玄真人念出这两个字,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沈清辞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他跟随师父多年,知道师父阅信时最忌旁人打扰。
殿中安静了片刻。
青玄真人将信函放在膝边,抬眸看向殿外的雪景。远处,青州城的方向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像一片飘落在山脚下的枯叶。
“刘世杰此人,心比天高,命比纸薄。”青玄真人缓缓开口,语气淡漠,“他以为靠着几颗凝血丹就能吞掉方家,简直痴人说梦。”
“那师父的意思是……”
“方家那边,有个孩子。”青玄真人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七岁,一指点退二流巅峰。这不是普通孩子能做到的。”
沈清辞微微一怔:“师父是说,那孩子……也是修真者?”
“未必。青州城方圆数百里,若有修真者踏足,我怎会不知?”青玄真人摇了摇头,“但他的身上,一定有古怪。”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方家在青州城立足多久了?”
“三代。”沈清辞答道。
“三代。”青玄真人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目光微动,“一个三代江湖世家,出了一个七岁的天才……有趣。”
他拿起拂尘,轻轻一挥。殿中的空气微微一震,窗外的雪花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清辞。”
“弟子在。”
“你下山一趟,去青州城看看。”青玄真人的声音依然平淡,但沈清辞听得出其中隐含的深意,“看看那个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若是可造之材……”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将拂尘重新放在膝上,闭上了眼睛。
沈清辞躬身行礼:“弟子明白。”
他转身走出石殿,脚步依然轻盈,但心中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师父让他下山——这是五年来第一次。不是为了丹药,不是为了刘家,而是为了一个七岁的孩子。
沈清辞站在殿外的雪地上,望着山脚下那片隐隐约约的城池,喃喃自语:“方振眉……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青州城。方家宅院。
方振眉不知道,在百里之外的落霞山上,已经有人将目光投向了他。
他这几日几乎足不出户。
每日清晨在演武场打完三十六路拳法之后,他便回到房间,关上门,盘膝坐在床上,将意识沉入体内。丹田中,真气与灵气各自盘踞,但两者之间的距离已经比几日前近了许多。
他尝试着同时调动两股力量。
真气从丹田中涌出,炽热如火,沿着经脉奔涌向前。灵气紧随其后,清凉似水,与真气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同步。两股力量在经脉中并行流淌,不再像之前那样互相排斥,而是像两条并肩奔流的江河,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隐隐相连。
方振眉引导着它们向丹田深处汇聚。
真气与灵气在丹田的最深处相遇了。不是碰撞,不是排斥,而是一种奇异的交融——真气的炽热与灵气的清凉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平衡,产生了一种全新的力量。
那种力量不大,但极为精纯。它不像真气那样炽热,也不像灵气那样清凉,而是介于两者之间,温润如玉,却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锐利。
方振眉深吸一口气,引导着这股新力量沿着经脉运转。新力量在经脉中流淌的速度极快,远超真气,也远超灵气。它像一柄出鞘的剑,所过之处,经脉被温养得更加坚韧。
他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股新力量在丹田中安静地盘踞着,虽然还很微弱,但它不再消散。它像一颗深埋在土中的种子,等待着生根发芽的那一天。
方振眉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点石成金”。前世被誉为“上天入地、天下第一”的指法,败尽天下英雄,却从未沾染过一滴鲜血。他那时使的是真气。若是将这股新力量融入其中,威力又会如何?
他想了想,没有继续尝试。
修炼之道,欲速则不达。前世萧秋水教他“惊天一剑”时说过:“振眉,这一剑,不是用剑去刺,而是用心去引。心到,剑就到。”如今换了世界,换了力量,但那句话的道理没有变。
心到,力就到。
方振眉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冽的寒风吹进来,夹杂着细碎的雪粒,扑在他的脸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方。
落霞山的方向,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那里住着筑基后期的青玄真人。那里藏着刘家的靠山。那里,是方家未来最大的威胁。
方振眉的目光平静如水。
前世的萧秋水曾对他说过:“振眉,这世上,有些路,是前人没走过的。但没走过,不代表不能走。”
灵气与真气,仙道与武道,万年来无人能兼修。但他在这条路上,已经迈出了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前路还很长。
但他不急。
午后,方振眉在院中练拳时,林若雪来了。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棉袄,头上戴着一顶绒帽,脸蛋被寒风吹得红扑扑的,一双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她站在院门口,看着方振眉打拳,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振眉,你打的拳跟上次不一样了。”
方振眉收了拳,转过身来,微微一笑:“若雪姐姐来了。”
林若雪走进院中,在他身边站定,歪着头打量着他。那双眼睛弯弯的,但目光却很认真,像是在看一件看不懂的东西。
“你身上有什么不一样了。”她认真地说,“我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不一样了。”
方振眉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哪里不一样?”
林若雪想了想,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肩膀:“以前你在这里,我能感觉到你。现在你站在这里,我有时候感觉不到你。”
方振眉微微一怔。
感觉不到他——这倒是他没有预料到的。前世他的武功大成之后,确实可以收敛气息,让旁人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但那是因为他前世内功深厚到了一定的境界。而今生,他才七岁,丹田中的真气不过三流巅峰,灵气也只有一丝,怎么可能做到“让人感觉不到”?
除非……是那股新力量。
方振眉心中一动,将意识沉入体内。丹田中,那股真气与灵气交融后产生的新力量安静地盘踞着,散发着温润如玉的光泽。它不炽热,不清凉,而是一种中正平和的、让人不易察觉的气息。
也许,这就是林若雪感觉到的东西。
“若雪姐姐的感觉真敏锐。”方振眉微微一笑,没有解释。
林若雪盯着他看了良久,忽然叹了口气,在石阶上坐了下来。方振眉也在她身边坐下,两人并肩坐着,望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振眉。”林若雪忽然开口,“你有时候,真的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
方振眉没有说话。
“你说话的样子,你看人的眼神,你做事的方式……都不像。”林若雪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爹说,有些人天生就比别人聪明,比别人沉稳。可我总觉得,你不是天生这样的。”
方振眉转过头,看着她。
林若雪也看着他,那双弯弯的眼睛中,没有猜疑,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单纯的、孩子般的好奇。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子的?”方振眉问。
林若雪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说:“你像是……活过一次的人。”
方振眉心中一震。
活过一次的人。
这个八岁的女孩,用一句最朴素的话,说出了一个最接近真相的答案。
但他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令人如沐春风。
林若雪看着那笑容,忽然也笑了:“不过不管怎样,你都是方振眉。是我认识的那个方振眉。”
方振眉看着她的笑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前世的萧秋水曾对他说过:“振眉,这世上,有些人,是值得你用一辈子去珍惜的。”
师父说得对。
“若雪姐姐。”方振眉开口。
“嗯?”
“谢谢你。”
林若雪眨了眨眼,有些不解:“谢我什么?”
方振眉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林若雪也不追问,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转身向院门走去。走出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振眉,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说完这句话,她便跑了出去,鹅黄色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方振眉坐在石阶上,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与此同时,城西刘家。
大厅中,刘世杰坐在主位上,手中握着一封刚刚从落霞山送来的回信。他的脸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眼中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爹,真人怎么说?”刘子轩站在一旁,急切地问道。
“真人的大弟子,不日将下山。”刘世杰将信函放在桌上,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真人说了,方家那边,他会处理。”
刘子轩眼中闪过一丝兴奋:“那方振眉……”
“真人特意提到了那个孩子。”刘世杰的笑容收敛了一些,目光变得深沉,“一个七岁的孩子,一指点退二流巅峰——真人说,这不是普通孩子能做到的。”
“所以……”
“所以真人的弟子会亲自去看看。”刘世杰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雪景,“咱们刘家,只要等消息就行了。”
刘子轩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爹,方浩轩那个废物,怎么处置?”
刘世杰冷哼一声,摆了摆手:“让他继续待着。方家那边,他还有用。等方家倒了,他想当傀儡家主,就让他当。一个没有实权的家主,能翻起什么浪?”
刘子轩嘴角浮现一抹冷笑:“爹说得对。”
大厅外的回廊下,方浩轩靠在一根柱子上,低着头,听着大厅中隐约传出的对话声。他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嵌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他知道,在刘家眼中,他只是一颗棋子。
可他已经回不去了。
方浩轩抬起头,望向方家宅院的方向。那里,曾经是他的家。那里,有他的族人,有他的亲人。
如今,什么都没了。
他咬了咬牙,转身走入了回廊的阴影中。
深夜,方振眉盘膝坐在床上,将意识沉入体内。
丹田中,真气与灵气各自盘踞,而那股新力量——他暂时还叫不出它的名字——安静地悬浮在丹田的最深处,温润如玉,散发着淡淡的清光。
他尝试着将新力量融入方家拳法中。一拳打出,没有风声,没有威势,甚至感觉不到力量的波动。但院角的那块青石,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细缝。
方振眉看着那道裂缝,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前世的“点石成金”指法,被誉为“上天入地、天下第一”,被江湖上的武林同道形容为“王指点将,千刀万剑化作绕指柔”。败在他指法之下的人,全输得心服口服,方振眉也非到万不得已时才会出手,一旦出手,即可一指定江山。
这一世,他还没有恢复到那个境界。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回去的。
方振眉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继续修炼。
丹田中,真气与灵气再次运转起来。那股新力量在他们的带动下缓缓旋转,像一颗正在孕育的种子,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
一片一片,无声地落在青州城的屋檐上。
远处,落霞山的方向,一个身影正在夜色中向青州城疾行。
山雨欲来。
而方振眉,还坐在他那间小小的房间里,闭着眼睛,不知道山的那一边,已经有人踏上了前往青州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