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的立场是你,谢皎皎,我也永远站在你这一边。”裴昭珩声音有些涩,却有着一种不管不顾的认真,“我才不会是你命途里的过客,从我们在兰阳重逢的那天起,我就打定主意再不会离开你。”
谢令仪听到“重逢”两个字心颤了一下,阿珩、阿珩,原来从不是巧合。
但她很快恢复了清醒,从回忆中挣脱出来,摇了摇头:“裴将军看来对我用情至深,只可惜也是认错人了,才引起这误会一场。且纵是旧相识,‘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望裴将军不要一味地沉溺过去才好。”
她抬起眼,隔着薄纱与他对视,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裴将军,我们从一开始便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你所谓的真心,在我看来,也不过是累赘。陛下绝不会坐视裴谢两家联姻,你我心知肚明。裴将军是聪明人,定不会困于儿女私情,弃亲族于不顾,视大局于无睹。”
她说完,微微颔首,转身便要离去。
裴昭珩却在她转身的瞬间开了口。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绳,精准地截住了她的脚步:
“皎皎,你口口声声利益、误会、大局,为何却连自己的心意都不敢辩驳。”
裴昭珩见谢令仪顿住,快步上前一步,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
他眼底泛着红,带着委屈,带着坚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偏执,就那样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皎皎,你看看我。抛开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你告诉我,你可曾对我动一点心。”
风穿过长亭,将谢令仪帷帽的轻纱轻轻吹开,也卷起漫天杨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谢令仪沉默了片刻,用轻纱重新掩住面容,开口道,“不曾。”
不曾。
“我抛不开那些,裴昭珩。”她深吸一口气,仰起头看着裴昭珩道,“我的心早就死了,就像那夜我们在热果汤铺子旁边见的那株樱桃树,十年前就枯死了,哪怕到了春天也不会开花,更结不出果来。”
“裴将军不必在我身上费些无用的功夫。”谢令仪释然地笑了笑,“情深不寿,利多长久。我虽对你没什么真心,但我这人做买卖一向诚信,不会教裴将军亏了去。”
“谢含章,行,你够狠的。”裴昭珩闻言收起适才泫然欲泣的表情,嘴角慢慢挑起一个称得上嚣张的弧度,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层薄纱后模糊的轮廓,“只谈买卖?也好,谢大人的心既然已经死了,那也别给旁人了,本将军连人带心都预定了,等什么时候活过来了,就归本将军。”
“若是活不过来了......”谢令仪总觉得裴昭珩这个人,不管是行兵打仗还是谋局观势,总是让人措手不及。
“若是这辈子活不过来了,那本将军也认,这世上的生意本也没有稳赚不赔的。”裴昭珩笑着说,“你和公主殿下要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裴家永远是你最后的底牌。”
“这......”
世界上好像真的有稳赚不赔的生意。
“裴昭珩,你见过谁家这样谈生意的。”谢令仪沉吟片刻开口道,“你的条件我应下了,作为回报,我与殿下也会为裴家辟一条生路,绝不令忠臣受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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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今日怎有功夫来我京兆府的法曹鞠狱院?”谢令仪在正厅点了卯,刚回到自己司法参军府衙西侧的院里,便看见崇宁公主已经端坐在正堂上了。
“皎......谢参军,”崇宁公主闻言从桌上堆积如山的案牍里抬起头,笑道,“有要紧的公务与你商榷,怎么,今日怎一大早就很劳累的样子,不会在这里看了一夜的案牍吧?”
“殿下忘了?”谢令仪打了个哈欠,“您派我送杜大人一程,我天不亮便醒了,自是没有睡够。”
“唔,原是我的问题。”崇宁露出略有歉意的表情,接着道,“但这大射礼之事又不得不再劳烦劳烦谢参军了。”
“陛下将大射礼的事情交给殿下了?”谢令仪闻言一扫倦怠,“恭喜殿下,近来真是好事连连。”
“此次大射礼乌孙和回鹘使团也要参加,父皇很重视,这正是扬我大晟国威的好时机。乌孙新败恐是心服口不服,仍阴蓄异志;回鹘一向是事大以礼的墙头草。”崇宁拉着谢令仪坐到自己身侧低语道,“更不必提契丹近来异动频频,对我们虎视眈眈。”
“陛下是想借此良机巩固与乌孙、回鹘的盟约,以对抗日益强盛的契丹。”谢令仪颔首,为崇宁斟了杯茶,“此事举足轻重,我们必要小心行事。”
“除了李崇政执掌的五府三卫,父皇这次还点了千牛卫、领军卫作为宿卫。”崇宁道。
“李崇政便算了,他跟着天子这么多年,到底也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谢令仪道,“这郭炅宇可得小心些,是个不安分的。”
“所幸父皇还命了裴昭珩作内厢宿卫的总指挥。”崇宁道,“不然,遇上这两个棘手的,还真叫我头大。”
“咳咳咳。”谢令仪呛了口茶。
“你今早没见到他?”崇宁讶然,轻轻抚了抚谢令仪的背道,“我还以为他昨夜与我从宫里出来,打听你的行踪,是要偷偷给你个惊喜呢。”
“我说这上京城这么大,他怎么那么精准找到我了,原来是殿下干的好事啊。”谢令仪终于顺过气来,“殿下,我拒绝他了。不过你放心,他聪慧的很,不会因此而投向东宫或是成王。”
“皎皎。”崇宁很快反应过来,“你若是……”
“殿下,”谢令仪打断崇宁道,“若是你笼络平衡了谢家和裴家,陛下是乐见其成的;但若是谢家和裴家联手选了你,那便是另一番意味了。”
谢令仪拍了拍崇宁的手道,“殿下,我们好不容易重新走回这朝堂,每一步都是我慎之又慎、深思熟虑后做出的选择。既做了选择,那就必不会懊悔遗憾。”
崇宁刮了刮谢令仪的鼻子,“两个呆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