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仪闻言呼吸微滞。
“自古以来内朝与外将之间的结交,都是君主所忌惮的,更何况你们一个出身门生遍布天下的门阀士族,一个虎符在握,世代镇守边疆。”苏文远重新在红木梅花椅上坐稳,“皎皎,心慈手软不仅害己也害人,你姑姑究竟因何而死,你从没想过吗?”
谢令仪闻言只觉十年那场大火死灰复燃,面上不由得浮出一丝讥诮,“举棋不定,终究是害人害己。华阳姑姨和姑姑的错我们不会再犯了,多谢舅舅提醒。”
苏文远感觉这话似乎在哪里听到过,却一时想不起来,但也听懂了谢令仪话语里的那份讥讽,面色变得更加不愉。
谢令仪抬起眼,看着苏文远,“舅舅,但若要像您当年那样才能换取高位,含章恐怕坐得也并不心安。”
“不心安?”苏文远觉得荒诞,“等你的棋盘里的人因为你的谋划而困死,等你站到我这么高的时候仍能做到你说的那样,再来同我讲这话。”
““这就不劳舅舅忧心了。”谢令仪恭敬施礼,摸走桌上的刀片,转身离去。
“道不同不相为谋,舅舅,含章与您再无甚可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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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城外,十里长亭畔,杨花似雪,漫漫飞洒。
谢令仪静立在道旁,零星的残絮沾上衣襟,又随着风簌簌拂落。
不多时,一辆青帷油壁马车远远驶来,在她面前缓缓停稳。
车帘掀开,杜绍瑾一袭青衫走下来,眉目间是一贯的端方,拱手道:“小谢大人。”
“闻说杜大人赴任楚州,含章特来相送。”谢令仪叉手还礼道。
杜绍瑾低头行礼时,恰有一团杨絮飘飘悠悠落下来,正好沾在谢令仪帷帽的轻纱上,他抬首看见,下意识伸出手,想替她拂去。
谢令仪却微微一侧身,自己抬手轻轻掸落了。
杜绍瑾的手停在半空,修长的指节微微蜷了蜷,随即垂落身侧,略显局促。
谢令仪似有所感,退后半步,声音透过薄纱传来,清晰而客气:“公主殿下尝言,杜大人深明大义,心怀社稷黎庶。含章在此,愿公子此去一帆风顺,前程似锦,来日方长。”
杜绍瑾回过神,收敛了那一瞬的失态,笑容恢复了平素的温雅,亦端正回礼:“有劳小谢大人代杜某拜谢公主殿下器重。杜某此去,定当竭心尽力,不负殿下所望。”
谢令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杜绍瑾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帷帽的薄纱上停了一瞬,随即转身上车。
马车里铺了厚厚的毡垫,小几上老仆已经布好了点心。杜绍瑾坐定,夹起一块又放下,望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杨花出神。
一直跟着他的老仆布好茶水,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郎君,我们此去山高水远,恐怕再难有这样好的表露心迹的机会。”
杜绍瑾沉默片刻,轻声吟道:“清风不解杨柳意,明月偏知故人心。”
他低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点苦涩,更多的却是释然,“不必了。她已经拒绝过我了。”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南,渐渐变成天际一个小黑点,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
谢令仪正兀自出神间,身后忽地传来一声幽凉轻语,带着三分讥诮飘入耳中:
“谢皎皎,这般依依不舍的。要不然,本将军发发善心,送你一程,随他一块儿上任去?”
谢令仪顿觉脊背一凉。
她垂下眼,将藏在袖里的纱布扯了,调整好表情,才转过身来,微笑道:“裴小将军,您回来了,怎么也不告知含章一声。”
裴昭珩就靠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一身玄色劲装,腰悬横刀,风尘仆仆却掩不住眉目间的张扬锐气。
他不知站了多久,肩头也落了几点杨絮,闻言挑了挑眉,“哦,我以为皎皎收不到我的信呢。”
谢令仪有些心慌,那些信她还未来得及思虑该如何回合适,着实没想到裴昭珩回来得这样快,“裴将军说笑了,含章岂敢怠慢,只是这几日是真的分身乏术,还未来得及。”
“嗯,有空给杜刺史送行,却没时间给我回信。”裴昭珩气极反笑,带着明显的恼意,“从内城崇仁坊谢府到这京郊长亭的路上,可够你将‘已阅’二字写个几遍捎来。”
“裴将军,”谢令仪深吸一口气,打断裴昭珩没个正形的玩笑话,“你这次回北境接应乌孙使团之事,皆是我谋划所为。只因我想独占你我找到的那些证据,来换这身官服。”
“但同时也为我裴家规避了受陛下忌惮的隐患。”裴昭珩不以为意,柔声问道,“皎皎,你想说什么?说你不是什么良善之人,说我看到的你只是镜中花,水中月,一触即碎,并非真实?”
裴昭珩弯了弯腰,看着她的眼睛,继续说道,“可你在兰阳赈灾的温柔、在诗会上为陆将军写诗辩清白的勇敢、在秋狩场上略施小计搅动大局得逞后的狡黠、醉酒倒在我怀里的恣意,在天子面前为我处理后顾之忧的临危不乱,在我眼里都是真实欢喜的。”
“裴将军。”谢令仪听完,面色坦然,却微微偏了偏下巴,“你看到的都是我想让你看到的,给你的那点温情,都是我明码标价的诱饵,只是为了达成我目的的手段罢了。”
“那现在呢,你目的都达成了?”
“现在,”谢令仪扬了扬官袍,轻吁一口气,“算是吧。”
“皎皎,我不信。”裴昭珩语气里带着固执与笃定,“你野心没这么小。举朝文武,哪个比我用起来更趁手?你没找到下家之前就不能再装一装吗?还是说你被陛下刺激到了,铁了心要学邬相做个孤臣?”
“裴将军,我如何选择与你无干。”谢令仪神色淡淡,袖中的佛珠却转了又转,划过右手掌心那道将将好了一半的疤痕,“你不过是我命途里的过客,唯我知我来路始终,我永远只站在我自己这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