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蓝皮气象册,塞进她手中:“这个也带着。我六年的心血,不能丢。”
沈知意没接。她看着周叙白腿上那片铁皮,看着不断涌出的血,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
“周叙白,你还记得涨潮那夜吗?”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背着我,海水淹到你胸口,左腿抖成那样,都没松手。现在换我了。”
她弯下腰,将郑老伯小心翼翼放在一块凸起的礁石后,用身体挡住风雨。然后转身,双手穿过周叙白腋下,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架起来。
“走。”她说,声音在风里破碎不堪,“我数一二三,一起迈步。一、二、三——”
第一步,两人同时踉跄。
第二步,周叙白大半重量压在她肩上,她咬紧牙关。
第三步,铁皮从他腿上脱落,鲜血喷涌而出。沈知意撕下自己半截衣袖,草草包扎,继续往前。
他们就这样一步步挪向气象站。十丈的距离,走了整整一炷香时间。
推开气象站地下室铁门时,沈知意最后一点力气也用尽了。两人跌进门内,她反手锁上门栓,背靠着铁门滑坐在地,大口喘息。
地下室里一片漆黑,只有门缝透进微弱的天光。外面风声依旧恐怖,但隔着厚厚的混凝土墙,总算不再觉得下一秒就会被撕碎。
……
台风过后的第三天,海面终于恢复平静。
沈知意和周叙白从气象站地下室出来时,岛上已是一片狼藉。
码头被毁了大半,渔船东倒西歪搁浅在滩涂上。渔村的房屋塌了三分之一,所幸撤离及时,全村无一人伤亡。
这是陈支书后来红着眼圈说的:“多亏了小周的气象预报,多亏了小沈挨家挨户地劝。”
但沈知意心里清楚,真正的“多亏”,是周叙白腿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那夜她架着他走进气象站地下室后,才看清铁皮嵌得有多深。血止不住地流,她用撕碎的衣料一遍遍包扎,血还是一层层洇透。最后她翻出地下室角落里备用的急救箱——那是周叙白早年放在这里的,军绿色的铁皮盒子,里面绷带已经泛黄,但止血粉居然还能用。
她撒了厚厚一层粉末在伤口上,周叙白咬紧牙关,额角的汗混着雨水往下淌,硬是没哼一声。
“疼就说。”她声音发颤。
“不疼。”他脸色苍白如纸,却扯出个笑,“比雷区那会儿……好多了。”
那一夜,两人偎在地下室的旧行军床上,听着外面台风如何将世界撕碎又重组。沈知意握着他的手,忽然想起他塞进她怀里的蓝皮气象册,还有那句“我六年的心血,不能丢”。
她掏出册子,借着地下室那盏煤油灯的微光翻开。最后一页,墨迹被雨水晕开大半,但仍能辨认出那些精准的数据:气压、风速、潮汐时间……以及页角一行小字:
“若见此页,我已不在。册中算法可保海岛十年平安。沈知意,欠条作废,你自由了。——周”
泪水毫无预兆地砸在纸页上。
她抬头看向周叙白,他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但她知道他没睡——握着她手的力道,分明还那么紧。
“傻子。”她轻声说,将册子贴身收好,“谁要你的自由。”
三天后,陈支书带着几个青壮年来清理废墟。
看见周叙白腿上的伤,老人倒吸一口凉气:“这得去县城医院!”
“皮肉伤,不碍事。村里损失大,先紧着大家。”
陈支书搓着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小周,小沈,你们这屋……一时半会儿修不好了。村里商量,把西头那废弃灯塔拨给你们暂住。虽然旧,但石头砌的,结实。等新房盖起来,再搬回来。”
沈知意愣住:“灯塔?”
“就是崖角上那个,解放前建的,早不用了。”陈支书有些窘迫,“条件差些,但好歹能遮风挡雨。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王阎王昨天被县里带走了。谭老板那案子审清楚了,是有人诬告。县革委会的调查组今早撤了,走前还说,周叙白同志的气象预报救了全岛,要表彰。”
周叙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拐杖的手松了松。
沈知意却想起台风前夜,王阎王在院里磨刀时凶狠的眼神。她忽然明白,那夜周叙白执意要她带着账本先走,不只是为台风。
他是怕万一自己没挺过去,王阎王会找她麻烦。
“灯塔挺好。”她听见自己说,“我们住。”
灯塔矗立在岛西端的崖角上,通体由灰白色的花岗岩砌成,像一柄直插海天的剑。
底层是储藏室,堆着早年守塔人留下的杂物:锈蚀的煤油灯、泛潮的海图、几本卷边的航海日志。旋梯蜿蜒向上,第二层是起居室,有张木板床、一张旧桌、一把椅子。再往上,是了望台,环形玻璃窗早已破碎,用木板胡乱钉着,但视野极好——向东能望见整个渔村,向西是无垠的南海。
沈知意花了一整天打扫。
她把储藏室里的杂物归整到角落,腾出空间存放从铁皮屋废墟里扒拉出来的家当:樟木箱完好无损,榫卯夹层里的东西一样没少;蓝皮气象册晒干了,页角卷曲,但墨迹还在;那件海军旧礼服被压在箱底,居然没被雨水泡坏。
周叙白的腿伤需要静养,但她不让他闲着。
“递块抹布。”“扶着梯子。”“把那本书递给我。”
他一一照做,动作笨拙却认真。偶尔沈知意抬头,会撞见他正看着她,眼神很深,像在打量什么珍贵的器物。
“看什么?”她问。
“看你,从前没仔细看过。”他答得坦荡。
沈知意耳根一热,低头继续擦窗棂。
傍晚时分,灯塔总算有了点“家”的模样。
沈知意生起煤炉,煮了一锅海鲜粥——用的是林阿婆送来的干贝、郑老伯塞给她的虾米,还有她在礁石缝里新捡的猫眼螺。粥香混着海风,在灯塔里弥散开。
两人对坐在旧木桌前喝粥,谁也没说话。
窗外,夕阳正沉入海平线,将天地染成金红色。远处的渔村升起袅袅炊烟,修缮房屋的敲打声隐约传来。
世界正在重建,而他们在这孤悬海角的灯塔里,像是被时光遗忘的两个人。
“陈支书说,这是奖励。”周叙白忽然开口,“奖励我们救了全岛。”
沈知意舀粥的手顿了顿:“那你觉得是什么?”
“是蜜月。”他说,声音很轻,“虽然迟了,虽然房子是借的,虽然……”
他顿了顿,看向自己缠着绷带的右腿,“虽然不太像样。”
沈知意放下勺子。
煤油灯的火苗在她眼中跳动,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然后蹲下,仰头看着他。
“周叙白。”她连名带姓地唤他,“你还记得俄文婚书上写什么吗?”
“记得。”他喉结滚动,“‘以海为证,以风为媒。此生命运如潮汐起伏,但承诺:风停之前,绝不先走。’”
“现在风停了。”沈知意伸手,轻轻抚上他脸颊那道弹片擦痕,“潮水退了,礁石露出来了。我们活着,在这灯塔里。”
她站起身,吹灭了煤油灯。
月光从破损的玻璃窗漏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墙上。沈知意开始解衣扣,一颗,两颗,碎花衫的盘扣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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