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三三跟的这位镖头姓张,原籍玉县,父母已逝,唯一的兄弟也在当年那场地动中丧生,甚至就连祖坟也在地动过后不复存在了。
因此,张镖头已有多年没回玉县。
前面说过,那次地动之后,玉县便像是陷入了怪圈,地动频发。
而当地人,对地动已经形成习惯,遇到地动并不惊慌。
小动不用跑,大动跑不了。
好在十余年来,虽然地动不断,但如那年那么大规模的地动,却再也没有发生过。
偶然的一次,张镖头押镖路过玉县时,再次遇到地动,其实只是小地动,玉县当地人早就习惯了,张镖头一行也早有耳闻,可是人有准备,马却没有。
马惊了!
受惊的马匹不是只有一两匹,而是二十多匹!
可想而知,这场突发事件简直就是一场劫难。
有人受伤,也有人奋不顾身去救人,郭三三便在其中。
郭三三不仅救下了两个路人,他还帮忙控制马匹。
张镖头便是因为这件事认识郭三三的。
小伙子奋不顾身救人,人品好;同为玉县同乡,知根知底;又是练家子,有武功,做镖师的好人选。
因此,张镖头力邀郭三三加入自家镖局,可是郭大嫂舍不得,郭三三是郭家的独苗,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郭大嫂非要疯掉不可。
就这样,郭三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说服郭大嫂,让他跟着出来一次见见世面,若是觉得自己吃不了这碗饭,就乖乖留在家里,再不提做镖师这件事。
他们押的这趟镖,在镖局这行里算得上是大镖了,因此,镖局出动十名镖师,十名趟子手,另有力夫等人,可谓声势浩大。
这其中有个名叫鲁大顺的镖师,提前便和张镖头说好,这次到了京城,就不跟着镖局回去了。
他有个亲戚住在京城,帮他在高门大户谋了个当护卫的差事。
张镖头虽然没有细问是哪个高门,但是鲁大顺说的是护卫,而非护院,便能猜到定是官宦人家,且,还是大官。
这是好前程。
张镖头一口答应,鲁大顺领了这次的分红,便高高兴兴去投奔亲戚了。
就在今天,鲁大顺回来了,和张镖头说要请大家吃顿饭。
鲁大顺的人缘一向不错,现在他有了好前程,张镖头为他高兴,听说他要请客,便欣然应允。
他们一行有二十多人,自是不能全都去吃饭,于是张镖头只带了几个人,其中便有郭三三。
他们到了酒楼才知道,原来鲁大顺只是牵线搭桥的,真正请客的另有其人。
这人姓马,大家称呼他为马公子。
马公子家里是做生意的,这次通过鲁大顺与张镖头见面,是为了一趟镖。
饭吃完了,生意也谈成了,众人出了酒楼,正准备各自回去的时候,郭三三看到了马公子的随从。
那人正是曾经到玉县打听郭氏的三人中的一个!
郭三三跟着张镖头回到平安客栈,越想越是坐不住,便根据扶风留下的地址,一路打听来到云棠阁。
郭三三把事情说完,便看到扶风和幼安都很沉默,他好奇地问道:“小叶叔叔,阳姑姑,你们怎么不说话?”
扶风问道:“那位马公子可有说,这次的镖是什么东西,送去何处吗?”
郭三三点头:“说了,就是普通货物,他家做生意的,要把这批货送到高明县。”
幼安说道:“我有个好姐妹,她家里也是开镖局的,我在她家住过一阵子,却从未见过,有为了托镖还特意请镖局的人去酒楼吃饭的,何况只是普通货物,又是送到高明县,京城距离高明县五六百里,一路都是官道,不用翻山也不用过河,说白了,这样的一趟镖,只要那位马公子随随便便去哪个镖局说一声,对方都会接镖,你说是吧?”
郭三三恍然大悟,他不傻,他只是没有经验。
“是啊,那位马公子为何还要托了鲁大顺,巴巴地请我们去大吃大喝一顿呢?莫非这镖有问题?可是张镖头是老江湖了,我看不出来,他难道也看不出来?可我看他乐呵呵的,像是挺高兴的。”
幼安和扶风交换了目光,要么是马公子有问题,要么张镖头有问题,要么两人都有问题。
扶风问郭三三:“你是怎么想的,跟着他们一起去高明县,还是自己回玉县?”
京城与玉县相隔上千里,郭三三出来时就没打算回去,他还想跟着镖局,趁着还没订亲在外面闯一闯呢。
因此,他已经做好准备,要跟着张镖头去高明县了。
可是现在扶风问起,郭三三却犹豫了。
他和张镖头不一样,张镖头孤身一人,他还有阿娘,还有两个姐姐和四个外甥呢。
万一像阳姑姑说的,这趟镖有问题,他死在路上,阿娘和两个姐姐该有多心疼啊。
“我......我......”
见他犹豫,幼安柔声说道:“你回去好好想一想,如果你不和他们一起走,那我和你小叶叔叔,也会想办法送你回玉县。”
京城与玉县相隔上千里,郭三三虽然有武功,可他毕竟是第一次出门,幼安和扶风是不会放心让他独自回去的。
“好吧,我回去想想......”
刚刚还眉飞色舞的少年,这会儿有了心事,话也少了。
幼安笑着问道:“和我们说说那位马公子,以及他那位随从吧。”
郭三三一下子又来了精神,说道:“这位马公子的名字很特别,他叫马如飞,是不是个好名字?像大侠的名字,对吧?
马公子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一看就是有钱人,手上戴着一个好大的玉扳指,他那个随从,对了,他有两名随从,其中一名一直站在他身后,吃饭的时候也没有离开,还有一名初时没有见到,直到我们从酒楼里出来时才看到。
去玉县的就是这个人。
这人和我差不多的年纪,长得比我黑,比我胖,比我高,对了,他的耳朵上少一块。”
郭三三在自己的左耳垂上指了指:“那人只有一边耳垂,另一边没有,像是被兵器削掉的。”
幼安问道:“马公子知不知道你是玉县人?”
郭三三点头:“知道啊!马公子说自己祖籍在白洪县,张镖头便说:‘白洪啊,和我老家离得不远,我老家是玉县的。’马公子眼睛都亮了,他说他小时候去过玉县,不过来到京城后,张镖头却是他遇到的第一个玉县人。张镖头哈哈大笑,指着我说:‘这里还有一个,这孩子也是玉县人。’”
扶风和幼安再次交换目光,这位马公子怕不是冲着郭三三来的吧。
可是他们想要对付郭三三,哪里用得着大费周折?
幼安想了想,说道:“你放在平安客栈的行李,有没有贵重物品?”
郭三三摇头,从怀里摸出两张十两的银票和几块碎银子:“我全都随身带着呢,这趟镖我分了二十两银子,张镖头说带现银不方便,给我们大家全都换了银票,我就随身带在身上了,平安客栈里只有几件换洗衣裳。”
扶风问道:“你今天来这里,有人知道吗?”
郭三三想了想,摇摇头:“张镖头多喝了几杯,我扶他去休息,后来,我越想越觉得应该把那名随从的事告诉你们,想着要和张镖头说一声,免得他找我,可是我还没进门,就听到他打呼噜的声音,我便没有打扰他,只和伙计说了一声,说我出去找个朋友,等张镖头醒了,帮我说一声。”
扶风点点头,说道:“那这样,我让人帮你去平安客栈带个信,就说你在朋友家里住几天,先不回去了,这样可好?”
郭三三的性子,扶风不用问他也能猜到,昨天两人偶遇的事,他回到平安客栈,一定说出去了,至少张镖头肯定知道。
郭三三一头雾水,不知道扶风和幼安为何不让他回去。
可是小叶叔叔和阳姑姑都是好人,没理由害他,他们肯定是为他着想。
“好吧,不过,你们也别把张镖头往坏处想,张镖头对我很好。”
扶风拍拍他的肩膀:“我们没把张镖头往坏处想,但是这趟镖肯定有问题,而张镖头是老江湖,他不可能猜不到,既然猜到,却还是答应了,要么是有强权压着,他不答应不行,要么就是为钱。
而无论是权还是钱,全都说明这趟镖很危险,会死人,或者会惹上大麻烦。
张镖头和那些镖师,做的便是刀尖舔血的买卖,他们吃的就是这碗饭,而你不是,你不为自己,也要为你阿娘想想。”
郭三三明白了,他又羞又愧,自己要有多蠢啊,非要让小叶叔叔把事情掰开揉碎了解释,自己才能明白。
“小叶叔叔,阳姑姑,我是不是特别笨?”
幼安笑道:“你不笨,你只是不知江湖险恶而已,遇到的事情多了,就会知道如果趋祸避凶。”
扶风在街上花了五文钱,让人去平安客栈报信,又在养牲口的那家客栈里开了一间房,让郭三三暂时住在这里。
把事情安排妥当,扶风没有回铺子,他又变成病秧子小叶,去打听消息了。
直到二更时分,扶风才从外面回来。
这两天,江霞和江虹轮流陪乐天上学,扶风早出晚归,乐天还怪想他的,至于两人绝交的事,天姐早就忘了。
“小舅公,你吃饭了吗?”
扶风摸摸她的脑袋:“我吃了,你阿娘呢?”
乐天指指楼上:“我去叫她下来。”
片刻之后,幼安便和乐天一起过来了,当然,乐天是自己跟着来的。
扶风看看乐天,知道别想把她赶出去。
“那个马如飞,我打听到了!”
幼安一怔:“这么快就打听到了?”
扶风点头:“说来也巧,我早前曾经让人帮我留意过薛坤的事,而这个马如飞,一度与薛坤走得很近。”
话音未落,乐天便跳起来了。
“啥?我怎么不知道?我也让人盯着薛坤了!”
扶风伸手把她按回椅子里,解释道:“我让人盯着薛坤,是在他去皇陵之前,后来我知道你派了你的小伙伴,加上我也去了庄子,就不再让人盯着他了。而这个马如飞,在他从皇陵回来之后,便没有在薛坤身边出现了。”
乐天懂了,嘻嘻一笑,示意扶风继续说下去。
扶风对幼安说道:“马家是商贾,他们初到京城想找靠山。当时薛坤和梁盼盼成亲不久,而薛坤便是马家当时能抱到的最粗的一条腿,毕竟,在当时看来,薛坤背后是梁大都督。
马如飞虽是商贾出身,却是个读书人,他写得一手好文章,当时傅家的那件事,他肯定有所参与。
而薛坤也花了他不少银子,马如飞对薛坤,可谓出钱又出力。
可是傅家的案子之后,薛坤便被打发到皇陵去了,想来马如飞也看出梁大都督对薛坤的态度了,等到薛坤从皇陵回来,他身边就没有马如飞了。
马家比不上那些大商贾,但也有些家底,放弃薛坤之后,就在上个月,马如飞订亲了。
他的发妻前几年难产而亡,现在订亲的这位是个寡妇,比他年长十岁,女儿已经出嫁,是个快要做外祖母的人了。”
幼安吃了一惊:“这位是什么来头?”
心里却道,能和薛坤玩在一起的人,果然都是一丘之貉。
扶风微笑:“她是京衙府丞王贺的姐姐,王贺生母早逝,是姐姐将他抚养长大,为了他,姐姐直到二十岁才出嫁,甚至姐姐出嫁后,也将他带在身边。”
幼安想到马如飞的那批货,问道:“那马如飞现在是在替王府丞做事吗?”
扶风压低声音:“这位王府丞是三皇子的人,但是马如飞虽然娶了他的姐姐,但好像背后另外有人,只是一时半刻,不知道这人是谁。我有个猜想,你说他押的那批货里,会不会藏了一个人?”
幼安瞪大眼睛:“你该不会是怀疑,梁大都督把薛坤藏在那批货里,让马如飞出面,将人带出京城?他图什么?梁大都督即使不想把薛坤放出来,京城那么大,随便找个地方把人关起来不就行了,何必费这么大的劲,把人弄出京城?”
“不是不是,我说的不是薛坤,马如飞找到张镖头,可能就是因为郭三三,你说,郭三三是谁?他是薛坤发妻的侄子,如果他姑姑还活着,那么现在的薛夫人就不会是梁盼盼了,对不对?那他会不会把家破人亡的仇恨全都加注到梁盼盼身上?”
幼安摇头:“不会,三三不是那样的人。”
扶风:“那是因为你从头至尾知道这件事,也了解三三,可是别人不会这样想。”
幼安心中一动,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扶风:“有人想把梁盼盼的死,按在郭三三头上?”
扶风唉了一声,如释重负,他的外甥女,终于能跟上他的思维了。
可是幼安却再次摇头:“郭三三刚到京城,梁盼盼已经失踪多日,时间上对不上。”
扶风冷哼:“人证物证俱全,至于时间,若是张镖头一口咬定,郭三三提前进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