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吧!银钱我来付!谢谢掌柜的!”云荞月哑声道。
掌柜连连摆手,“不要银钱!自家做的随便吃吃,要什么银钱!之前是小老儿的不是,还请各位不要记在心上。刚刚小姑娘说得对,我们这些老百姓欠你们兵爷一声真心的感谢!”
“吃吧!这是我们掌柜亲自下的面条。他下面条的手艺极好!”
后面端着托盘过来的药童一边给大家分发面条,一边笑盈盈地解释。
“去吧!你们先吃点垫垫,后面还有很多需要你们帮忙的地方!”
云荞月也劝道。
“好!”
六位伤残的士兵不约而同地在角落里把自己的衣服掸了又掸,又在后院的水井旁仔细地洗干净了手和脸。直到确保没什么不妥才坐到桌前,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起面汤来。
“吃面,吃面,光喝汤哪能顶饱!”掌柜招呼着。
王石子扒着碗,眼睛定定地看着碗里根根分明的面条,“我爹他下的面条跟掌柜下的一样香,我都有七八年没吃到他做的面了。这猛然吃到家的味道,有些担心舌头上还没回味完,面就没了。”
掌柜看着王石子断掉的手掌,不忍心地偏了偏头,“没事儿,尽管吃,锅里还有,管够!”
“这哪能呢!我爹说人每餐一箪食,一瓢饮便足矣。知足而后福气现。”
“你爹学问挺高的呀!你为什么不回去?”掌柜的问。
王石子垂头不语,只笨拙地用完好的左手捏住筷子,夹起一根面条吸溜起来。
随着面条吸进嘴,面汤和泪花齐齐砸进碗里,溅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云荞月忽然觉得此刻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她得做点什么。
吃过饭,她让王石子陪她出去走走。
“我同你一起去吧!”尤泉见状,忙道。
云荞月解释道:“我不走远,就去望月楼找周掌柜唠唠。鹿姐姐这可能还需要你的帮助。”
“那也要多带几人在身边,一人太少。”尤泉坚持道。
“那我带两人吧!别担心,我去去就回。”
最后跟云荞月去的分别是断了手掌的王石子以及伤了胳膊的田大牛。
两人受了尤泉的嘱托,小心翼翼地护在云荞月的左右。
云荞月到望江楼时,正好赶上高夫子讲解新故事的时候。茶楼里聚着好些人,大家一边听故事,一边嗑瓜子。但人数没有高夫子讲石猴传奇时多。
“周伯伯!”
周文礼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算盘,猛地听到云荞月的招呼,还以为自己幻听了,摇了摇头继续拨弄算盘。
“周伯伯?”
云荞月喊第二声时,他才抬头四顾。
“周伯伯,我在柜台下面。”
没办法,她现在人小,身高是她的硬伤。
“哎哟,云六姑娘,你来了!走走,咱们包间说话去!”
周文礼一见云荞月,当即放下手中的算盘,引她前往云荞月特定的包厢。
云荞月想到自己有所求,便乖巧地跟在他的后面。
“云六姑娘,你今儿来找伯伯所为何事?”
二人坐定,周文礼的目光在站在云荞月身后的二人身上略作停顿。
云荞月斟酌地开口,“周伯伯,我最近遇到了点难事,冒昧地想向您借些银子。”
“你想借多少?”周文礼问。
“两千两。”
“两千两?”周文礼眉头紧紧皱起,“你遇到的是什么难事,方便跟周伯伯说说么?”
云荞月略思考了下,“最近我庄子雇佣的人不是有点多么?然后我大哥被人弹劾庄子用工太多以致劳役人手不齐。
我本想问我大哥要些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伤兵,一方面缓解他安抚伤兵的压力,另一方面也可以解决我庄园人力短缺的问题。”
周文礼手掌一拊,“这是个极好的主意!难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说着,他端起茶杯,准备润润喉。
“问题就出在,陈县令让我一次性把朝廷让他安顿的一千八百零六人全都带回庄子。我庄子仅二百六十亩田地,无法养活那么多人。”
“噗!多少人?”周文礼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来。
“一千八百零六人,具体的事宜还在拉扯中,但无论最后的结果是什么,他们过冬的口粮以及御寒的衣物要准备上。
之前你给我的金子已经用得七七八八。我算了下,目前我至少需要三千两银子才能让他们都安然过冬。”
云荞月解释道。
周文礼端着茶杯,拿着盖子的那只手向她点点,“你要想清楚,这很可能就是个无底洞。你可别被陈启那家伙给忽悠了,明显他就是把你当冤大头宰。”
“周伯伯,我是真心的想为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士兵们做些什么,不至于他们绝望地溺死在自己的尿桶里。他们是残缺不是完全废了,还有可以回旋的余地。”
云荞月真诚地看着他。
周文礼沉吟半晌,“这个口我很难应,毕竟数字确实不小。而且大概率,这银子会打水漂。虽然你我交情不浅,但我首先是个商人。”
云荞月落寞地垂下的眼帘,“我明白了!今日打扰了,我再去其他地方想办法。”
说着,她准备起身。
“云六姑娘,如果你能给我一个像石猴传奇一样让人喜闻乐见的故事出来,别说借三千两,这三千两直接给你都成!”
周文礼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后道,“你要不要考虑下?”
云荞月起身的动作一顿,原本她是不想再默写什么故事。在这个生产力低下的朝代,有时候有银子也不一定能买到粮食。她想利用她的所学让这个朝代的农作物整体增产,让大家都能吃饱饭。
可……
她想到王石子那隐忍的泪,想到他们六人吃面前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她动摇了。
没人比她更懂得被歧视、被排挤的滋味。
上辈子如果不是她后来学习成绩渐渐有了起色,那种小心翼翼地讨好,惴惴不安地自我怀疑,恐怕得伴随她一辈子。
云荞月深吸一口气,她想拉他们一把,就像当年她的爸爸不放弃她一样。
但这次不再是像之前那样算,将利益的分配权交给别人。
“既然周伯伯给我在商言商,那我也说说自己的要求。故事我出,我不要一口价的银子,但我要望月楼跟故事有关的四成收益。”
周文礼轻轻地将茶杯往桌上一放,眼睛里闪烁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四成太多,请人、茶水、场地什么的,你都不用费心。”
“四成看似多,但是我能保证故事的质量,能让你们的生意更上一层楼。扣除我这边所得,整体上你们赚得将比现在还多。之前的石猴传奇的故事,相信周伯伯已经享受到了其中的利益。”
云荞月一改往日的嬉笑的模样,寸土不让地与周文礼博弈。
周文礼沉默了。
云荞月也不急,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轻轻吹动着上面的浮沫,小口小口地品尝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