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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开,是在一个灰蒙蒙的清早。秋风卷着落叶,从街巷间呼啸而过,仿佛天地也在送别什么人。
最先知道的是邻舍李老妪一家。她的儿子曾随周老英雄学过一段时间拳脚,虽未正式拜师,老英雄却从不嫌弃,手把手教了那孩子一套防身的本事。后来金兵南下,儿子从了军,临走时,还带着周侗昔年赠给他的一柄短刀。当时李老妪正在灶前和面,媳妇跌跌撞撞跑进来,话未出口,先红了眼眶:“娘,周……周老英雄……走了…”
面盆“啪”地摔在地上,白面扬了一屋。
李老妪愣了半晌,扯开围裙,颤巍巍往门外走。街上已经有人了。打铁的赵铁匠赤着膊,手里还攥着锤子,怔怔站在铺子门口,眼眶红得像淬火的铁。卖豆腐的王老蔫推着车停在路中间,豆腐脑的担子歪了,汤汁淌了一地,也浑然不觉。教书先生陈秀才锁了学堂的门,把戒尺插在腰间,说要给老英雄守灵去。……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吆喝,众乡亲从四面八方涌向周老英雄的灵堂。
灵堂设在岳飞家的老院子里,是岳飞连夜搭的。白布不够,邻居们扯了自家的帐子送来;蜡烛不够,杂货铺的掌柜把存货全搬了来,一文钱不收。周老英雄的棺木是赵铁匠和几个街坊用上好的柏木连夜赶制的,卯榫严丝合缝,漆了一遍又一遍。赵铁匠说:“老英雄的棺材,万万马虎不得。”
岳飞跪在灵前,一身重孝,双目红肿如桃。每有人来祭拜,他便磕头还礼,额头早已磕破,血混着泪淌下来,他也不擦。
第一个来的是城西的刘猎户。他带了整整二十张上好的貂皮,整整齐齐码在灵前。“俺当年被困在太行山里,是周老英雄救了俺的命。俺没啥好东西,这些皮子,给老英雄垫棺材。”他跪下磕了三个响头,起身时腿一软,几乎栽倒。
接着是城里的乞丐王二。他蓬头垢面,怀里却揣着一只干干净净的粗瓷碗。“老英雄在汤阴的时候,逢年过节都让人给俺送饭。俺没别的,这只碗陪了俺二十年,是俺最值钱的东西。”他把碗恭恭敬敬放在供桌上,趴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铁匠铺的学徒们抬来一块铁碑,上头歪歪扭扭刻着“大宋第一”四个字,是赵铁匠带着徒弟们一锤一锤凿出来的。“俺们没文化,不会说啥漂亮话。老英雄就是俺们汤阴的脊梁,这碑立在这儿,子孙后代都记着他。”赵铁匠哽咽道。
女人们来得更早。她们不声不响,有的缝孝布,有的蒸供馍,有的在院子里烧纸钱。纸灰飞起来,像灰色的蝴蝶,绕着院子转了三圈,才肯飘走。李老妪蒸了一笼馒头,每一个都捏成寿桃的形状,摆在灵前,颤声道:“老英雄,您尝尝,这是您最爱吃的碱水馒头……”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挤到灵前,手里攥着一只纸鸢。纸鸢扎得歪歪扭扭,翅膀一大一小,尾巴上还系着一根红绳。孩子跪下来,把纸鸢放在供桌上,奶声奶气地说:“周爷爷,这是您教俺扎的纸鸢,您还没看俺放呢……”话没说完,嘴一瘪,哇地哭出来。孩子的母亲搂住他,母子俩哭成一团。
还有很多人…很多人很多人…………
黄昏时分,城外军营里的士兵也赶来了。他们是从相州连夜奔回来的,甲胄未卸,马鞍上还沾着黄河滩的泥。领头的校尉跪在灵前,解下腰间佩刀,双手举过头顶,落泪道:“老英雄,您教过俺们刀法。您说,刀是武人的胆。这把刀,俺们替您收着,等赶走了金狗,再来祭您。”
院子里已经站不下了,人们便站在院外,站满了整条巷子。没有人说话,只有低低的啜泣声,像深秋的雨,绵绵密密,无休无止。有人开始烧纸,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纸灰飞起来,飞过屋顶,飞过树梢,飞向灰蒙蒙的天际。
陈秀才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展开,是他连夜写的祭文。他清清嗓子,念道:“维靖康元年九月,汤阴父老,谨以清酌庶羞,致祭于周老先生之灵……”
念到“先生生于乱世,长于烽烟,以一介布衣,怀济世之志”时,他的声音已经抖得不成调。念到“教不严,师之惰,先生终身以此为憾,然先生门下,有岳飞之忠,有姚琰奎之勇,先生何憾之有”时,已是泣不成声。围观的百姓跟着哭,连风都停了,似乎不忍打扰这场告别。
夜深了,人们不肯散去。他们轮流守在灵前,添灯油,烧纸钱,仿佛只要灯还亮着,老英雄就还在。
赵铁匠蹲在墙角,一锤一锤地砸着什么东西。旁边的人问他,他说:“老英雄的刀卷了刃,俺给他磨磨。他在那头,还得用。”不多时,一把崭新的龙背刀摆在灵前,刀刃上映着初升的日光,亮得刺眼。
就在这时,巷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回头看,只见一匹黑马从黑暗中冲出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一路火星。马上的人衣袍上满是泥泞,头发散乱,面色苍白如纸。他像是奔了很远的路,远到连坐骑都在发抖,口鼻处喷着白沫,四条腿打着颤。
是姚琰奎。
他从马上翻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他顾不上扶正身形,便踉踉跄跄往灵堂里冲。有人想拦他,被他推开了;有人喊他,他像是没听见。他直直地扑到棺前,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师父……”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哑得不成样子,“师父!徒儿来晚了……”
…………
出殡那天,汤阴万人空巷。扶灵的队伍从城东排到城西,前面的人已经出了城门,后面的人还没走出巷口。李老妪被人搀着,走几步便停下来哭一阵。王二赤着脚跟在后面,脚底板磨出了血,也不肯穿鞋。赵铁匠带着徒弟们抬着那块铁碑,走在灵柩后面,碑上“大宋第一”四个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岳飞、姚琰奎扶着灵柩,一步一步往城外走。他们身后,是汤阴的百姓,是老英雄的乡邻,是受过他恩惠、听过他教诲的普通人。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命令,他们只是觉得,该来送送他。
墓地在城外的凤凰岗上,是老英雄生前选的地方。他说,这里能看见黄河,能看见太行,能看见他守护了一辈子的山河。
棺材落土的那一刻,不知是谁起的头,人们齐刷刷跪下来。陈秀才最后念了一遍祭文,念到“先生虽死,精神长存”时,声音忽然哽住了。他抬起头,看着跪满山坡的百姓,看着那方新起的坟茔,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周老英雄没有死。他活在岳飞背上“尽忠报国”的刺字里,活在姚琰奎手中枪剑的锋芒里,活在汤阴百姓的眼泪里,活在这片他深爱了一辈子的山河里。
纸钱烧完了,香也燃尽了,人们还是不肯走。直到日头偏西,才有人陆续起身。他们拍掉膝盖上的土,回头再看一眼那方坟茔,然后转身,各自回家。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金兵还在南侵,山河还在破碎。但汤阴的百姓知道,那个教他们武艺、教他们做人的老英雄,已经把自己活成了一道光。这道光,会照进每一个汤阴人的心里,一代一代,传下去。
凤凰岗上,新坟无言。远处,黄河奔流,太行巍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