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书房后,乔伊斯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自己的论坛好友界面。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天光正亮,白晃晃地照在他身上,他却觉得后背还残留着母亲那道审视的目光,凉飕飕的,怎么都甩不掉。
他靠在墙上,深吸一口气,指尖飞快地在光屏上滑动。
好友列表里,‘皎你做人’的头像安静地躺在那里,灰蒙蒙的,显示离线。
乔伊斯点开对话框,指尖顿了顿,斟酌了几秒措辞,然后飞快地敲下一行字:
【大哥大哥,托你的福,我成功把小人类从祁神官手里抢过来了!】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等了几秒。对方没有回复。
他又补了一条:
【但是我担心祁神官过后追查那些照片来路会查到你身上。你要是不介意的话,透露一下身份?后续的工作交给我家来摆平。】
发送。
对话框里,两条消息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任何回响。
乔伊斯又等了一会儿,拇指在屏幕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侍者轻缓的脚步声,和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对方始终是离线状态。
他叹了口气,熄灭光屏,将终端重新塞回口袋。
算了,大哥总会上线的。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这个。
他抬脚,马不停蹄地往白皎皎的卧室跑去,靴底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急促的声响。
*
卧室内,光线柔和而温暖。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拉了大半,阳光从小小的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铺出几条细细的金色光带。
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医疗舱运转时发出的微弱嗡鸣。
白皎皎依旧躺在医疗舱里,静静昏睡着。
下一刻,她手腕上的终端,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一小片消息提示的光屏弹了出来,悬浮在手腕上方,蓝莹莹的光一闪一闪——
【您的论坛好友‘人类懂哥’给您发来私信。】
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点不起眼的动静。
侍女正在房间另一头忙碌着,背对着医疗舱,她微微低着头,完全没有察觉那道微弱的光。
光屏亮了一分钟。
无人回应。
终端再次轻轻震动了一下,像是叹息一般,光屏闪了闪,然后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两次震动,其实隐约带给了昏睡中的白皎皎一丝知觉。
她的指尖动了动。
很轻微的动作,在医疗舱的蓝色光波中几乎看不出来。
她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浮出了水面片刻。
然后,又沉沉地坠了下去。
被重新拖入了那片光怪陆离的梦境。
她已经做了很久的梦。
梦里的世界没有逻辑,没有时间,只有碎片。一片一片,像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画面,拼凑不出完整的模样。
她明明知道那是梦,可她醒不过来。
梦里,她似乎还在边境。
在那栋破旧的小别墅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地铺在木质地板。
辛乐蹲在她脚边,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她伸手去捏,指尖陷进蓬松的毛发里,温热的,真实的。
她笑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画面突然一转。
汐肆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把将她捉在书桌前,手指点着桌面上一摞厚厚的教材,笑得一脸促狭:“皎皎,该学习了。祁刃走之前可是交代过,你的功课一天都不能落下。”
她瘪着嘴,委屈巴巴地翻开书页,那些字在眼前晃来晃去,一个都看不进去。
再一转。
她站在厨房门口。
空气里弥漫着黄油和奶油混合的甜香,锅铲碰触锅沿的清脆声响一下一下,有节奏地传进耳朵里。
祁刃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围裙,背对着她,正专心致志地往锅里翻炒着什么。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宽厚的肩膀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色。
白皎皎站在门边,看着他。
心跳忽然变得很重。
她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布料在指尖滑过,带着洗衣液淡淡的清香。
祁刃回过头。
那张脸上是她熟悉的、散漫又温柔的笑意,金色的眸子里映着她的影子。
“去桌边等着。”他说,声音低沉而温和,“很快就能吃饭了。”
白皎皎眼眶一热,眼泪险些滚落下来。
她低下头,抬手揉了揉眼睛,指尖触到眼角温热的湿意。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头——
笑容凝固在脸上。
站在她面前的,还是那张脸。一样的五官,一样的轮廓,一样金色的眼睛。
可那笑容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冷疏离,近乎漠然的神情。
他身上那件深灰色的围裙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尘不染的白袍。
像极了……冒牌货。
白皎皎的心脏一颤。
“皎皎。”
那个“祁刃”开口了。声音清淡平缓,带着一种让她毛骨悚然的熟悉感。
他向她伸出手。
“我终于找到你了。”
白皎皎的瞳孔骤然收缩。
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冻得她浑身发抖。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挥开面前那只手。
“别碰我——!”
她尖叫出声。
随着她的动作,眼前的一切开始飞速后退。厨房、阳光、锅铲的声响、空气里的甜香,全部像被一只巨手搅碎,化作无数光点,向四面八方溃散。
白皎皎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透明的舱盖,蓝色的扫描光正缓缓掠过。
医疗舱的嗡鸣声在耳边低低地响着,空气里浮动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不知名花香。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顺着太阳穴滑进发间,凉丝丝的。
医疗舱外,隐约传来侍女急促的脚步声,和什么人压低嗓音的交谈。
白皎皎眨了眨眼。
刚从昏睡中醒来的大脑像一台老旧的机器,运转得迟钝而吃力。
她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看了几秒,又偏过头,看向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漆黑夜色。
一时有些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