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保协会委员站在高台上，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一边是神域司的首席神官，一边是议会长的长孙……根本哪边都得罪不起！
既然这样，那就公事公办！
他一咬牙，抖着嗓子开口：
“既然巴林顿少爷提出了质疑，按照流程，我们需要对此进行调查。但为了不影响宴会的正常进行，也为了当事人的隐私……”
他顿了顿。
“请诸位移步偏厅，我们私下商议。同时，也请储君殿下、列奥元帅、巴林顿议会长，作为见证人一同前往。”
这名委员十分鸡贼地将在场最为位高权重的几人全部扯了进来，这样，到时候大人物们互相掐起来，他便可以伺机美美隐身。
*
偏厅比主宴会厅小得多，但陈设同样精致。
一张长桌，几把软椅，墙上挂着巨幅油画，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将整个房间烘得暖洋洋的。
但没有人感到温暖。
人保协会官员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法规汇编，额头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汗珠。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翻页的时候纸张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储君艾德里安坐在长桌主位，姿态闲散，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的绿眸在烛光中明明灭灭，看不出在想什么。
列奥坐在他旁边，军装笔挺，面前的茶一口没动，目光却时不时落在过分安静的人类少女身上，若有所思。
巴林顿坐在长桌右侧，面色凝肃。他的手指搭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茶杯的杯沿，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祁耀坐在巴林顿对面，白皎皎坐在他身旁。
对于屋内沉重的氛围，他像是完全感受不到一般，只温声安抚白皎皎。
“别害怕皎皎，只是一点小插曲，我会处理好。”
对于接下来将会发生的事情，他并不十分焦虑。
乔伊斯的指控虽然确实会给他造成些麻烦，但归根结底，只要白皎皎对他没有直接的不满，乔伊斯就无法夺走她。
乔伊斯坐在白皎皎对面。
看着祁耀过度从容的姿态，他嗤笑一声，不发一言。
这位傲慢的神官显然没有意识到接下来他会失去多么珍贵的宝贝。
白嘉木坐在长桌的末端。
她没有资格参与决策，但作为“相关人员”被允许旁听。她的面色平静，但手指攥着手帕，指节泛白。
人保协会官员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发紧：“那么……现在开始商议白皎皎小姐的抚养资格重新评估事宜。”
他看向祁耀，又看向乔伊斯，像是在等谁先开口。
祁耀垂着眼，看着自己搭在桌面上的手指，声音清淡：“巴林顿少爷既然当众提出了质疑，想必已经有了充分的理由。不妨先说说看。”
他的语气平淡，但“充分的理由”几个字，咬得比平时重了一些。
乔伊斯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如果没有充分的理由，当众质疑一个联邦神官，就是恶意诽谤。
他笑了笑。
“理由当然有。”乔伊斯取出一沓照片，放在桌上，推向长桌中央。
照片上没有出现白皎皎的脸，只有小腿和膝盖的局部特写。
青紫的痕迹在白嫩的皮肤上格外刺目，膝盖处的伤口结着暗红色的痂。
这夸张的伤口一瞬间就吸引了屋内众人的视线。
白皎皎也看着那照片，指尖紧紧攥着裙摆。
走到这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了。
“这是白皎皎小姐在祁神官家中受伤的证据。”乔伊斯说，“受伤时间大约在一周前。”
祁耀垂眸看着照片，目光终于有了波动。
不出意外的话，白皎皎的伤情照片应该已经被彻底销毁，而不该出现在这张桌面上。
显然，有什么环节出了问题。
但现在并不是追究的时候。
“这件事，我已经处理过了。涉事的礼仪教师及其家族已经被流放，皎皎的伤势也已经痊愈。”祁耀缓声道。
“处理了涉事人员，不等于她没有受过伤。”乔伊斯说，“祁神官，你能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吗？”
祁耀沉默了一瞬。
他想说他可以保证，有了这一次的前车之鉴后，他会密不透风地将她保护起来。
但，密不透风的保护，意味着白皎皎在他面前会失去一切秘密和隐私。
就如同他今天下午在湖边时，往白皎皎发夹上固定了那枚留影组件。
白皎皎对此显然十分愤怒，这让他即将出口的回答犹豫了。
巴林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茶杯和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祁神官。”他开口，声音沉沉，“我不是要偏袒自家孙子。但您家中小人类受伤是事实。您日理万机，为联邦命运操劳，这是联邦之幸。但照顾一个小人类，需要的不是神谕司的资源，而是一整个家族的时间和精力。”
他顿了顿。
“这两样，您恐怕都给不了。”
这话说得委婉，但在座的每个人都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祁家人丁凋敝，在陪伴与照料这方面，仅靠管家和佣人可不够，因此与人员繁盛的巴林顿家族根本没有可比性。
列奥放下茶杯。
“巴林顿先生说得有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态度却鲜明，“神官日理万机，确实难有余力照顾一个需要时刻关注的小人类。”
他也表态了。
军部和议会，同时站在了祁耀的对立面。
房间里的气氛微妙地发生了变化。
人保协会官员额头上的汗珠更多了，他不敢看祁耀，只低着头，盯着面前那本厚厚的法规汇编，手指在书页边缘来回摩挲。
祁耀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依旧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姿态从容，又像是陷入了某种沉思。
但白皎皎注意到，他搭在桌面上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白。
储君艾德里安靠在椅背上，绿眸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他轻笑一声，打破屋内的沉寂。
“好了好了，两位爱卿担忧心切可以理解，但不妨听听小人类自己的想法。”
他打断了两方僵持的对峙，笑容和煦地看向白皎皎，目光中带着鼓励。
只要小人类自己不想走，军部和议会这两个老狐狸的联合指控就不成立。
与此同时，一直沉默的祁耀也看向了白皎皎。
“皎皎，你怎么想？”他依旧是温和笃定的模样。
白皎皎睫毛颤了颤。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似乎隐隐流动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情绪。
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但她强迫自己别开视线，深吸一口气，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祁耀微微一怔。
白皎皎的回避让他心脏空了一拍，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即将离他而去。
在这种惊悸中，他下意识便扣住她的手腕，想要打断她接下来的动作。
可他晚了一步。
在众人的目光下，他的女孩做出了选择——
“我选乔伊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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