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医院,她挂了妇科的号。
中午医院里人不算多,没排多久就轮到了她。
坐诊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看起来很和善。
秦之饴在她对面坐下,说了自己的情况。
“痛经这种情况有多久了?”医生一边敲着键盘一边问。
秦之饴想了想。
她第一次出现痛经是在孤儿院与宋孤城认识之后。
那会儿,宋孤城还经常到孤儿院去做义工。
那是刚开春不久,孤儿院的孩子们组织去附近的河边踏春。
宋孤城与孩子们在河里嬉戏,她在岸边偷偷看宋孤城,不知怎的就被宋孤城一把揽下了河,在水里打闹了许久。
那天正逢例假,从那之后,她就有了痛经的习惯。
距离现在有四五年了。
“有四五年了”她如实跟医生说。
“以前喝点红糖水,或者用热水袋敷一敷就不疼了,所以一直没去医院。但是最近越来越疼,疼得受不了。”
医生停下打字的手,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问:“结婚了没有?”
“嗯。结了。”
医生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认真了一些:“你这个情况,我怀疑可能是继发性痛经。继发性痛经不是单纯的生理期反应,背后可能有器质性的问题。我给你开几个检查,你先去查一下。”
秦之饴接过检查单,点了点头。
她按着单子上的项目,一项一项地做。b超、抽血、妇科检查,全程她都安静地配合,只是肚子一直在隐隐作痛,她时不时要停下来缓一缓。
等所有检查结果出来,她拿着报告单重新回到妇科诊室。
医生把报告单摊在桌上,一张一张地看。看到b超结果的时候,医生顿了一下,抬头又看了秦之饴一眼。
“你之前一直没做过妇科方面的检查?”
“没有。”秦之饴摇了摇头,“这是第一次。”
医生沉默了两秒,把b超单子转过来对着她,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一块阴影区域:“你的检查结果显示,子宫内膜异位症。”
秦之饴愣了一下:“什么症?”
“子宫内膜异位症。”医生解释道,“简单来说,就是本该长在子宫腔里的内膜组织,长到了子宫外面。比如卵巢、输卵管、盆腔腹膜这些地方。每次来月经的时候,这些异位的内膜也会出血,但是没有排出去的通道,就会在局部形成病灶,时间长了会引起粘连、囊肿,痛经会越来越严重。”
秦之饴听着,脑子里嗡嗡的。
她问:“这个病……严重吗?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当然有影响。”医生看了她一眼,语气放缓了一些:“这个病有百分之五六十的患者会合并不孕。”
不孕!
这两个字像一把锤子,咚的一声砸在秦之饴的心口上。
她坐在那里,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
医生后面还在说什么,她几乎听不到了,甚至连肚子的疼似乎也感觉不到了。
不孕!不孕!不孕!
耳朵里只有那两个字在反复回响。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这个病现在是可以治疗的。”
医生的声音已完全被她的听觉屏蔽在外。
“我给你先开一些止痛经的药,你现在吃着缓解一下症状。后续的治疗方案要根据你的具体情况来定,可能要吃药,也可能要做手术。你一定要积极治疗,不要拖。”
秦之饴机械地点了点头,接过医生递来的处方单。
她站起来走出诊室,脚步有些发飘。
在药房取了药,她拧开矿泉水瓶盖,吞了两片止痛药,然后木然的坐在医院大厅的椅子上。
药效上来,没过多久,肚子就不怎么疼了。
但心口那个位置,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压住了,喘不上气来。
她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快上班了。可她不想去上班。
她翻到于老板的号码,打了过去:“于老板,我身体有点不舒服,下午想请个假。”
“要不要紧?”
“没什么,我已经在医院开药了。”
“好,那你就先回去休息吧。”
于老板听她的声音确实没什么精神,痛快地批了。
秦之饴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出医院。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太阳不算烈,被慢慢聚拢的乌云遮住了。
走着走着,走到了城市公园。
她找了一张长椅坐下来,呆呆的看着前方。
公园里有老两口手牵着手从她面前慢慢经过,老太太花白的头发在闪着银光,老头走得很慢,但一直侧着头跟老太太说话,嘴角带着笑……
远处草地上,一个年轻的妇女推着婴儿车,时不时的蹲下来逗孩子玩。
孩子似乎在咯咯地笑,伸着两只小胖手去抓妈妈的脸。
秦之饴看着那个孩子,又看看那个笑得很开心的妈妈,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想起宋奶奶常说的话。
——“我的大胖孙子有望了。”
她想起宋孤城说的话。
——“我攒了二十多年的存货全都给你了,过不了多久,我们应该就会有宝宝了吧?”
——“为了孩子,大不了我天天努力。”
宋奶奶和宋孤城是那么渴望孩子,可她现在竟然不孕。
宋奶奶对她好得不得了,从她搬到别墅的第一天起,就把她当亲孙女一样疼。
每天变着花样让张妈做好吃的给她补身体,嘴上念常常叨着:“女孩子不能太瘦,要养好身体才好生孩子”。
宋孤城对她更是好得没话说。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什么事都替她想在前头。
每天晚上都要抱着她才能睡着,早上醒了第一件事就是亲她额头。
他们对她太好了。
平日里不觉得,可现在对她来说,他们对她越好,她心里就越慌乱,越害怕。
她生不了孩子。
她不值得。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还能拿什么来面对和回应他们对她的好。
她辜负了他们的好。
想想也是,她搬回别墅和宋孤城住在一起已经好几个月了,宋孤城天天缠着她腻歪,可以说是天天努力,从来没有懈怠过。
按常理说,这样的频率怎么也该怀上了,可她却没有一点反应。
——每个月大姨妈照样准时报到。
也怪她大意,从来没去想过。
现在才知道,原来是她不孕。
她想起宋孤城每天早上送她到学校时,总是会揉揉她的头发说“老婆加油,晚上来接你”。
想起宋奶奶每次吃饭都往她碗里夹菜,说“多吃点,把身体养好了”。
想起他们讨论婚礼时候的样子,宋孤城拿着婚礼策划书一页一页地翻给她看,问她喜欢哪种花,喜欢哪个酒店。
他们的未来里,总是有一个孩子的影子。
可现在呢?
她可能没办法给他们这个孩子了。
这个认知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草地上的那个孩子。
孩子已经从婴儿车里被抱出来了,正被妈妈扶着在草地上歪歪扭扭地学走路。小胖腿一蹬一蹬的,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什么。
秦之饴低下头,两只手捂住了脸,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大滴大滴的滚出眼眶。
她也想那样。
她也想推着她和宋孤城的孩子在草地上玩,看着孩子学走路,听孩子喊爸爸妈妈。
她也想和宋孤城白头到老,等到头发白了,想那对老两口一样,两个人还能手牵着手在公园里散步。
可她觉得那些画面突然离自己好远好远,远得像隔了一层玻璃,看得到,却够不着。
眼泪顺着她的指缝流出来,滴在膝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
她从来不作践自己的身体,不抽烟不喝酒,连凉的都很少喝。
她和宋孤城在一起之后更是注意,每天早睡早起,按时吃饭。
可为什么偏偏是她?
公园里的风吹过来,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吹得她觉得从骨子里往外发冷。
她在长椅上坐了很久,一直坐到太阳慢慢往西沉,天边染上一层橘红色。
手机闹钟响了,是下班时间。
秦之饴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
她去公园的公共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眼睛有点红,有点肿,但不仔细看应该看不出来。
她又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努力让表情看起来正常一点。
然后她走出公园,往工作室的方向走。
到了写字楼楼下,她带上偷窥,骑上那辆黄色小电驴,往寰宇集团的方向骑去……
而她不知道的是,下午她没去上班的那几个小时里,李梦在工作室里高兴得走路都带风。
李梦看到秦之饴的工位空了一下午,心里那个猜测越来越笃定。
——于老板嘴上不说,但肯定已经处理了秦之饴。
——把她开除了。
不然怎么可能一下午都没来上班?
于老板还特意说小秦请假了。
哪有那么巧的事,刚出了画稿被偷的事就请假?
肯定是借口。
实际就是被开了。
李梦越想越高兴,下午上班的时候主动找同事搭话,说话的声音都是上扬的。干活的时候手速都快了不少,甚至还哼了两句歌。
她心想,没了秦之饴,这下转正稳了。
天气有些闷热,天空中的乌云越聚越多,看上去要下雨了。
秦之饴把小电驴骑到寰宇集团附近的老地方停好,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阿奎的车已经等在路边了,她拉开车门上车,宋孤城正在后座看手机,看到她来了,放下手机把她搂过来。
“怎么了?你看上去精神不太好。”他低头看她,顺手把她的头盔摘下来放到一边。
宋孤城一眼就发现了她不对劲。
听他问起,秦之饴想到医生的诊断,有些心虚。
她不敢看宋孤城,靠在他肩膀上,摇了摇头:“今天那个突然来了。”
“肚子疼?”宋孤城掏出手机看了看日期,“不是应该明天才来吗?我给你揉揉吧。”
宋孤城有些疑惑。
秦之饴的例假日子一向很准,他都记着,这次怎么还提前了?
秦之饴摇了摇头,有点蔫蔫的:“不用。下午在医院开了点药,吃了就不疼了。”
“去医院了?怎么不叫我去接你?”宋孤城皱了一下眉,“什么情况?医生怎么说?”
“没什么大事,就是开了点止痛药。”
宋孤城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搂着她的手紧了紧。
阿奎翻了个白眼。
这些私密的事情是他能听的吗?
阿奎瞥了一眼后视镜,默默把耳机又塞上了。
后座上,宋孤城捏着她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捏。
“今天在公司开心吗?晚上想吃什么?我打电话让张妈先做。”
“随便,都行。”
“红糖糍粑吃不吃?让张妈给你做,甜甜的,你喜欢。”
“嗯。”
宋孤城又说了几句,发现秦之饴一直都回答得很敷衍,像是根本就不想说话。
他低头一看,秦之饴正盯着车窗外面发呆,神情有些恍惚。
“怎么了?”他把她的脸转过来,“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秦之饴摇了摇头,勉强笑了一下:“没什么,就是那个来了肚子疼,精神不太好。”
宋孤城拍着她的后背,“回去给你泡点红糖水,喝了好好睡一觉。明天要是不舒服就别去上班了,休息一天。”
秦之饴还是敷衍的嗯了一声。
车开进别墅车库,两个人下了车。
宋孤城牵着秦之饴的手进门,张妈已经做好了饭。
宋奶奶坐在客厅沙发上戴着老花镜挑选请柬样式,看到他们回来了,高兴地招了招手。
“快来快来,看看这几个款式,我觉得这个镂空的好看,你们觉得呢?”
宋孤城走过去看了一眼:“奶奶,您眼光好,您挑的肯定没问题。”
“少拍马屁。”宋奶奶笑骂了一句,又看向秦之饴,“之饴,你来看看,喜欢哪个?”
秦之饴走过去,低着头看了看,指了一个简单的款式:“这个吧,素一点的。”
“行,那就这个。”宋奶奶笑眯眯地在那个款式旁边打了个勾,“请柬的名单你们俩这两天对一下,别漏了谁。”
秦之饴勉强挤出一丝笑,随口说了一句:“奶奶,现在才六月,距离九月二十五还早呢。”
“不早不早。”宋奶奶笑道:“离九月二十五不就三个月吗,一晃就过去了。婚礼的细节繁多,不早点准备那哪行啊。”
闻言,秦之饴心中一痛。
是啊,距离婚礼就只有三个月了,一晃就过去了。
这三个月的时间,她的子宫内膜异位症该怎么办?
能医好吗?
她该把这个病告诉宋孤城吗?
告诉了,宋孤城又该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她生不出孩子,取消婚礼,将她赶出家门?
不要她了?
她究竟该怎么办?
吃饭的时候,宋奶奶和宋孤城一直在聊婚礼的事。
——要请多少人,摆多少桌酒,证婚人请谁,一桩一桩地讨论。
宋孤城时不时转头问秦之饴的意见,她只是点点头说“行”“可以”“你们定就好”,很少主动说什么。
宋奶奶看了她一眼,以为是女孩子家害羞,也没在意,继续和宋孤城讨论细节。
吃完饭,宋孤城看她脸色不太好,直接把她打横抱起来往楼上走。
秦之饴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贪婪的吸着他身上好闻的雪松香气。
生怕以后再也闻不到这熟悉的味道。
不孕!
这个消息,她不知道还能瞒多久。
不知道在这个家里还能待多久。
生不了孩子,她不知道和宋孤城的感情还能维系多久。
多久?
多久?
多久?
宋奶奶在客厅里看着他们上楼,两个人叠在一起的背影亲亲密密的,她忍不住偷笑。
这俩孩子感情真好,抱大孙子指日可待。
回到房间,宋孤城把秦之饴放在床上,自己蹲下来给她脱鞋脱袜子,又把被子拉过来盖在她身上。
“你躺着别动,我去给你冲红糖水。”他亲了亲她的额头,转身出了房间。
“不用了,我已经吃过止痛药了。”
“吃了也喝点。保险。”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杯热腾腾的红糖水回来,坐在床边把秦之饴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把杯子递到她嘴边。
“慢慢喝,有点烫。”
秦之饴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赶紧憋住。
“老婆。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少?还魂不守舍的。”宋孤城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拿纸巾擦了擦她嘴角,“是不是工作室那边工作不顺?”
“没有。”秦之饴摇了摇头,鼻子酸得厉害,“我就是……就是觉得你怎么总是对我这么好。”
宋孤城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尖。
“傻不傻?你是我老婆,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秦之饴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无声地浸湿了他的衬衫。
你对我这么好,我该怎么办?
我可能没办法给你生孩子了。
这些话她说不出口,只能紧紧攥着他的衣服,把到嘴边的哽咽统统咽下去。
宋孤城感觉到胸口有点湿,低头想看她,但她把脸埋得很深,不肯抬起来。
他没有强求,只是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
过了好一会儿,秦之饴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宋孤城又去卫生间放了热水,拧了条热毛巾回来给她擦脸擦脚,然后把她放平躺好,自己去洗了个澡,回来钻进被窝里,把她捞进怀里。
“睡吧,明天就好了。”他关了灯,在她耳边轻声说。
他总觉得老婆今天回来不对劲,明天得让阿彪去打探一下她在工作室发生了什么事。
秦之饴闭着眼睛,感受着她的温热体温,听着他逐渐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却乱得像一锅粥。
她根本无法入睡。
第二天早上,秦之饴起床的时候,眼睛底下一圈青黑。
她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用冷水洗了把脸,又涂了点遮瑕,才勉强遮住。
到工作室的时间比平时晚了十分钟。
她背着帆布包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李梦正坐在工位上喝咖啡。
看到秦之饴又出现在门口,李梦喝进嘴里的咖啡差点喷出来。
什么情况?
她昨天下午不就已经被开除了吗?
为什么还来上班?
她眼睁睁看着秦之饴走到工位上坐下,放下帆布包,打开电脑,像往常一样开始准备工作。
秦之饴整个人除了看起来有点憔悴之外,其他没有任何被开除的迹象。
李梦的心里又开始不平衡了。
她坐在那里,脑子里飞速转着。
于老板昨天下午确实说过秦之饴请假了,她还以为于老板是为了顾全工作室的面子,表面说是请假,实际上私底下把秦之饴开除了呢。
看来是白高兴一场了。
她昨天下班的时候还特意跟一个同事说“以后工作上有什么事可以找我”,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秦之饴走了,她的设计水平也不差。
现在秦之饴又好好地坐在那里,那她成什么了?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
如果今天上午于老板还没有动作,那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一定要去找于老板再说说。
如此想着,李梦对着秦之饴的方向哼了一声,收回目光开始工作。
秦之饴打开电脑,看到于老板昨天发来的设计反馈意见。
她的设计稿初审通过了,让她再细化两个细节,下周出终稿。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不要去想不孕的事,把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
上午的时间慢慢过去。
到了中午,秦之饴从包里摸出医院开的止痛药,倒了两颗出来,拧开矿泉水瓶盖吞了下去。
然后她站起来,背着包下楼去吃饭。
她的身影刚消失在办公室门口,李梦就站了起来。
她看了看四周,同事们都在收拾东西准备去吃饭,没有人注意她。
她快步走到于老板的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李梦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了。
于老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吃盒饭,抬头看到她反手关上了门,问道:“有什么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