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梦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
她犹豫了一下,不得不慢慢放下捂着脸的手,慢慢地抬起头,转过身来。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
秦之饴看着她,表情淡淡的,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就是那么平静地看着,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李梦的脸白得像张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心里不断的祈求着: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于老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头雾水:“小秦,你们认识?”
空气安静了两秒。
李梦的心脏在这两秒钟里像被架在火上烤。
她盯着秦之饴的嘴唇,等着她把所有事情都抖出来,等着于老板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愤怒,等着自己被当众赶出这个工作室。
她甚至已经开始想,自己要不要先开口认错,跪下来求秦之饴原谅,什么尊严什么面子,都不如这份工作重要。
但秦之饴先开了口。
“不认识。”她对于老板说,语气云淡风轻,“我以为是我的一位朋友,结果认错了。”
这一刻,李梦愣住了。
什么情况?
秦之饴竟然说不认识她?
她满脑子都是问号,但秦之饴没有再看她,转身跟着于老板继续往前走,短短的马尾在她脑后轻轻晃了晃。
于老板哦了一声,没当回事,继续给秦之饴介绍别的地方。
看着秦之饴的背影,李梦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打湿了。
她刚刚脑子里已经把最坏的画面都过了一遍。
秦之饴当着于老板的面,把她干的那些事一五一十全说了。
于老板脸上先是震惊,然后变成愤怒,最后指着大门对她说:“给人下药?我这里不留你这种恶毒的人,收拾东西走吧。”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盯着她看,眼神里全是鄙夷。
她抱着纸箱走出写字楼,太阳很大,但她觉得浑身发冷。
李梦猛地回过神来,被打湿的衣服贴在背上,冰凉。
她盯着秦之饴的背影,等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秦之饴说不认识她。
是不是放她一马了?
李梦瘫在椅子上,手还在发抖。
她想不通,她怎么都想不通。
换作是她,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弄死她的机会。她一定会让得罪过自己的人付出代价,十倍百倍地还回去。
可秦之饴什么都没说。
于老板领着秦之饴走到靠窗的那个空工位上,指着桌面说:
“小秦,这就是你的位置,电脑已经装好的,软件什么的你自己看看还缺啥,缺了跟我说。我们这边的活儿主要是文创产品设计,博物馆的、文旅项目的,什么都有,你先熟悉熟悉。”
秦之饴点点头,把帆布包放下,在椅子上坐下来:“好的于老板,我先看看之前的设计稿,熟悉一下风格。”
“行,有什么不懂的就问旁边的同事,或者直接来找我。对了,李梦就在你斜对面,你们虽然是第一次见,但她干了三个月了,工作上有什么问题也可以问她。”
秦之饴抬头看了一眼斜对面,李梦正低着头假装看屏幕,耳朵却是红的。
那种心虚显而易见。
“好,我知道了。”秦之饴语气很平淡。
于老板又交代了几句考勤和打卡的事就走了。
秦之饴打开电脑,开始浏览工作室之前的设计案例。
李梦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眼睛盯着屏幕,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的心脏还是跳得很快,怦怦怦的,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知道秦之饴这是不打算追究以前的事了。
刚才于老板问她认不认识的时候,秦之饴大可以说认识,大可以把她干的事情全抖出来。
但秦之饴没有。
李梦的手指在键盘上放了好久,一个字都没打出来。
她心里翻来覆去的,觉得不是滋味。
她以前那么对秦之饴,阴阳怪气地骂她,在她水杯里下药,干的事一件比一件恶心。
如果秦之饴今天当着于老板的面揭穿她,她屁都放不出来一个,只能卷铺盖走人。
但秦之饴没这么做。
李梦咬了咬嘴唇,偷偷往秦之饴的方向看了一眼。
秦之饴正盯着屏幕,侧脸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于老板走了之后,办公室恢复了安静,只有鼠标和键盘的声音。
李梦坐在那里,脑子里乱糟糟的,设计稿上的图层一个都没动。
不管怎么说,秦之饴刚才的做法让她保住了工作。
现在老板不在,她觉得自己必须去探探秦之饴的口风,也好让自己安心。
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往秦之饴的工位走过去。
走到秦之饴旁边,她站住了,两只手绞在一起,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点声音:“秦……秦之饴……”
秦之饴抬头看她,没说话。
李梦的脸涨得通红:“刚才……刚才谢谢你。”
秦之饴只是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我……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李梦的声音很小,生怕被其他同事听见。
“以前是我犯浑,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那么对你,更不该在你水杯里下药。我……我那时候太糊涂了,跟风欺负你,觉得好玩,觉得你……”
她说不下去了,眼眶有点红。
“我真的知道错了。”她的声音有点发抖,“被学校开除以后,我不敢跟任何人说,回家也不敢说。我爸妈还以为我在学校好好读书呢。我找了好久才找到这份工作,于老板人好,愿意给我机会,我真的很想留下来。刚才我以为你会把一切都告诉他,我以为我完蛋了……谢谢你没说,谢谢你。”
秦之饴把手从鼠标上拿下来,转过身正对着她。
“李梦,我跟你说一下我的想法。”秦之饴的声音很平静,“你给我下安眠药,你也被学校开除了,受到了惩罚,这件事在我这里就算翻篇了。”
真的?
李梦怔怔地看着她。
“被开除不是小事,档案上会有记录,你以后的路不会太好走。你自己心里应该也清楚。”
秦之饴说着,面上的神色柔和了些。
“我不想再提旧事,更不想因为以前的事毁了你现在的工作。我们既然在同一个工作室实习,那就各做各的事,以前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李梦的嘴唇抖了抖:“……谢谢。”
“但是,”秦之饴话锋一转:“这是建立在你不再找我麻烦的前提下。你不作妖,我也不提以前的事,大家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就行。但你若再犯,我也不会客气。”
李梦使劲点头,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不会的不会的,我不会再找你麻烦了,你放心吧。以前是我蠢,是我坏,我以后绝对不会了。”
秦之饴点点头,重新转回去对着电脑:“行,那就这样。回去工作吧。”
李梦站在旁边,又说了好几声谢谢,才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她坐下来的时候,终于大大的松了口气。
一种久违的轻松感涌上来,她甚至想哭。
被学校开除以后,她像过街老鼠似的每天都活在恐惧里,怕被人发现,怕被赶走,怕这份工作保不住。
现在秦之饴说了不追究,她压在心口的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吸了吸鼻子,擦了擦眼角,开始认真干活。
秦之饴没再看她,专心地翻看着工作室之前做的设计案例。
她一边看一边在心里记,慢慢对工作室的风格有了底。
到上午十点多的时候,于老板给她发了一个文件包,里面是一个新的文创项目需求,说是某家博物馆想要一套以馆藏文物为主题的文创产品,让她先自己琢磨琢磨,试着出几个草图。
秦之饴打开需求文档仔细看了一遍,又去网上搜了那家博物馆的馆藏图片,开始构思设计方向。
她在手绘板上画了几个草稿,想法慢慢成型了,就开始在电脑上做初稿。
一上午很快就过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们三三两两结伴去楼下吃饭。
秦之饴拿了包也跟着下楼,李梦远远地看了她一眼,没敢过来搭话,和另一个同事一起走了。
秦之饴也没在意,自己买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一边吃一边在手机上看博物馆的相关资料。
下午继续干活。
这里的工作并不复杂,设计流程和她在学校学的差不多,只是更规范一些。
秦之饴上手很快,到下午三四点的时候,已经把第一版草图做好了。
她把草稿发给了于老板,于老板看了之后回了两个字:不错。
秦之饴松了口气,准备下班前再完善一下细节。
傍晚五点,到了下班时间。
同事们开始收拾东西,陆陆续续地走了。
秦之饴保存了文件,关了电脑,拿起包也准备走。
李梦还在工位上,偷瞄了她一眼,没说话。
秦之饴也没看她,径直走出办公室,坐电梯下楼。
到了写字楼门口,秦之饴从包里摸出钥匙,走向停在一旁的黄色小电驴。
她把包放进前面的车筐里,戴上头盔,拧了钥匙,小电驴发出一声轻微的嗡嗡声,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里。
李梦正好也下来了。
她站在写字楼门口,看到秦之饴骑着一辆小电驴走了,愣了一下。
李梦皱起眉头,心里犯起了嘀咕。
不对啊。
在学校的时候,她明明看到过好几次,一个经常换豪车的男人来接秦之饴。
那车多贵她还是认识的,那男人穿的衣服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也正是因为这样,她们几个女生才心生嫉妒,骂她不要脸,还在读书就在外面傍大款。
后来遇到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说要给她们每人十万块钱,把秦之饴骗出去,她们才在秦之饴的水杯里下药。
她傍上的那个有钱男人呢?是把她甩了吗?她怎么现在沦落到骑小电驴上下班了?
李梦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得出一个秦之饴被有钱男人甩了的答案。
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有钱男人嘛,玩玩就扔了,哪有什么真心。
秦之饴现在没人养了,只能出来实习,所以才骑着个破电动。
她心里忽然有点复杂。
一方面,她刚刚才对秦之饴充满感激,觉得自己亏欠秦之饴的。
另一方面,她骨子里那种攀比和幸灾乐祸的习性又忍不住冒了出来。
她压了压这种想法,但还是忍不住多看了秦之饴消失的方向两眼才转身往地铁站走去。
秦之饴骑着小电驴,在街上穿行。
她没有直接骑去寰宇集团大楼下,而是在附近找了一条小巷子,把小电驴停在一家便利店门口,锁好。
然后她步行了大概两分钟,走到寰宇集团的侧门。
宋孤城的车已经等在那里了。
黑色的宾利停在路边,阿奎站在车旁。
看到她来了,笑着帮她拉开车门:“大嫂下班啦?”
“嗯!”
秦之饴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秦之饴弯腰坐进车里,宋孤城正靠在座椅上看手机,见她进来,放下手机,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今天上班累不累?”
“还好,不累。”秦之饴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工作比我想象中简单一些,今天第一天就把草稿交上去了。”
“嗯!我老婆就是厉害。”宋孤城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对阿奎说,“走吧,回去。”
车子平稳地驶出市区,往半山别墅的方向开去。
回到家,吃过晚饭,秦之饴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宋孤城在她旁边看文件。
这时候,宋孤城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罗湛。
“喂。”宋孤城接通了。
“老大,在哪儿呢?”罗湛那边闹哄哄的,背景音里有音乐声和笑声,“我们在会所呢,你好久没跟兄弟们喝酒了,过来呗。”
宋孤城笑了一声。
这段时间他天天和秦之饴腻在家里,确实许久没和兄弟没一起玩了。
“那些人啊?”
“我,常荀,李威他们呀。对了,柯玲也在,你带上大嫂一起呗,柯玲正念叨她呢。”
宋孤城戳了戳秦之饴:“去不去?罗湛他们叫喝酒。”
“现在?”
“嗯。”
宋孤城和朋友去喝酒,全是男人,她去了8会不会太无聊?还不如在家刷视频呢。
秦之饴有些犹豫:“我去的话,你和那些朋友会不会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宋孤城轻笑,一副很想去的样子。“那些人你都见过。对了,柯玲也在。”
“柯玲?那好吧,我也去。”
“行。”宋孤城对电话里说,“我们一会儿到。”
两人换了衣服,换了倒班的阿彪送他们去御尊会所。
车子在会所门口停下。
秦之饴下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会所的大门,门口金碧辉煌,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她站在门口,忽然有些恍惚。
三年前,宋孤城突然消失,她怎么找都等不到他。
后来她死心了,答应了曾子贤的求婚。
哪知,宋孤城却又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她告诉他一切都晚了,她要结婚了,她爱他的未婚夫。她一哭,宋孤城只能投降说他退出。
情绪激动之下,她甚至都没看清宋孤城眼里的痛楚和受伤……
她本以为宋孤城成为过去式了,她都已经做好了迎接婚姻的准备。
没想到,婚礼前夕,她和董小果到这里来兼职打扫卫生,经理临时拉她们去VIp包间冒充公主充数,在包间里又碰到了宋孤城。
她还记得当时宋孤城的表情。
他沉着脸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走廊上,那架势像是要把她吃了。
他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她说是临时来顶班的。
他以为她缺钱,从怀里掏出那张黑卡塞给她,她拒绝了。
他说虽然做不了夫妻,但可以做她的干哥哥,以哥哥的身份默默守护她。
她拉着董小果转身走了,可回到家里,她哭了很久。
现在想起来,这一切好像就发生在昨天一样。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和宋孤城有交集了,谁知道兜兜转转,她还是嫁给了他,他还是像以前一样把她捧在手心里宠着。
“想什么呢?”宋孤城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秦之饴收回思绪,挽住他的胳膊:“没什么,就是想起以前了。我也是恢复记忆才知道,这会所也是寰宇的产业吧?”
“嗯。”宋孤城牵着她往里走,“寰宇旗下的。”
两人刚走进大厅,大堂经理王明一眼就看到了。
王明快步迎上来,脸上堆着笑容:“宋总,您来了。”
他的目光落到秦之饴身上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这女子他认得。
不就是之前那次,惹得宋总在包间里大发雷霆的那个女孩子吗?
他还因此差点丢了工作,吓个半死。
当时宋总拉着这女的从包间里出来,两人在走廊上说了好久的话,后来宋总黑着脸走了。
临走前还特意交代他:以后不许再放这个女的进来。
王明是个聪明人,他那时就明白这女的跟宋总关系不一般。
能让宋总亲自开口下禁令的,也只有这个女的。
说明他在意。
现在想想,自己当时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怎么就把宋总心尖上的女人拉去当公主了?
看到宋总牵着秦之饴的手进来,他心里的算盘打得飞快。
王明脸上的笑容顿时又殷勤了几分:“宋总,太太,晚上好。罗副总他们在VIp六号包间,我带二位过去。”
秦之饴听到他叫“太太”,侧头看了他一眼。心里还想着这经理怎么上来就叫她太太,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王明在前面领路,边走边侧着身子,态度恭敬得不得了。
到了VIp六号包间门口,王明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包间里正热闹着,乌烟瘴气。
罗湛坐在沙发正中间,翘着二郎腿和常荀吹牛。
李威正和另一个人在一边拿着麦克风唱歌,另外几个人在打扑克。
几个人面前的茶几上摆满了各种洋酒和果盘。
包间里烟雾缭绕,也不知道是哪个在抽雪茄。
看到宋孤城和秦之饴进来了,几个人都站了起来。
“老大来了!”
“大嫂也来了!”
罗湛大着嗓门喊:“来来来,给老大和大嫂让位置!”
常荀笑着往旁边挪了挪,给两人腾出了中间的位置。
李威放下麦克风,笑嘻嘻地拍马屁:“大嫂一来,包间里的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秦之饴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她基本都认识。
柯玲从沙发那头窜过来,一把抱住秦之饴的胳膊。
“啊~你可算来了,这几个臭男人玩得高兴,我都快无聊死了。”
秦之饴被她拽着坐到一边,笑着问她:“你怎么今天有空出来?”
“什么叫有空啊,”柯玲一副不胜其烦的样子说,“罗湛天天晚上都拖着我到处玩,我都快睡眠不足了。”
宋孤城在秦之饴旁边坐下,对服务员招了招手,服务员赶紧过来。
“给她来一杯鲜榨果汁。”宋孤城说着,拿起酒瓶往自己的杯子里倒酒。
罗湛在一边听到了,咋呼起来:“哎哟我去,到这种地方你让大嫂喝果汁?你也太护着了!”
宋孤城瞥了他一眼:“你不知道她不能喝酒啊?”
“行行行,你说了算。”罗湛转头冲服务员喊,“再来一瓶威士忌,加冰!”
常荀推了他一把:“你少喝点,回头又吐人家身上。”
“老子什么时候吐过!”罗湛不乐意了,“常荀你少在这里造谣啊。”
几个男人开始碰杯喝酒吹牛,聊的都是些生意上的事和圈子里的八卦,时不时的发出一阵笑声。
柯玲坐在秦之饴身边,两个女孩子头凑到一起聊天。
“你那个工作室实习怎么样?”柯玲端着酒杯喝了一口,“习不习惯?有没有人欺负你?”
秦之饴捧着她的果汁:“还行,工作挺简单的,没什么难度。同事也都挺好的,于老板人比较实在。”
“那就好。”柯玲说,“过两天我到工作室去看你。”
“好。”秦之饴笑了一下:“对了,你猜我今天在工作室碰到谁了?”
“谁啊?”
“李梦。”
“嗯?”柯玲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李梦那个混蛋也在你们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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