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多条前锋船,离对马只剩半日航程。
郑芝龙原本打算突袭壹岐,船队只能在佐须湾外停下。
石城里,水师军官围着海图,几处港口的火号一支接一支送进来。
北港有二十四艘宝船和十六艘炮船,东港留着八艘受损的快船。
佐须湾能出海的船,撑死也就六十条。
岛上三万六千多名朝鲜军民还没撤完,每座港口都压着几千降兵。
这烂摊子,换谁都头大。
郑芝龙一巴掌按在壹岐海图上,骂了一句。
“这帮孙子绕开西港,说明博多奉行根本信不过壹岐主将。”
“他们是想从北口接回长崎那帮残兵,再用炮船压咱们的宝船。”
朱敛让人拿来三枚俘虏的军印,往桌上一丢,当啷作响。
“平户的探船,早把他们内讧的消息送回海上了。”
他单手撑着桌面。
“博多的前锋里头,肯定有松浦家的船。”
“咱们得给他们找个理由,一个谁也不肯先动手的理由。”
壹岐主将,被带进石城。
手腕上的铁索,还挂着半截烂木桩。
朱敛抬了抬下巴,示意通译把北口的军情念了。
随后,他将那方铜印推到桌边。
“你,替朕发一道船令。”
朱敛语气发沉。
“命壹岐旧部,先去北口接应。”
“信里写明白,长崎主将扔下前锋跑了。”
“佐须湾还在你们手里,就等壹岐船队回来。”
壹岐主将死盯着那方铜印,身子直哆嗦。
“我若是发了这信,幕府会杀我全家。”
“你不发,博多前锋进了北口,第一个清算的也是你们壹岐!”
朱敛一把掀开缴获的总令,拍在他脸上。
“幕府催你交船交粮,给你留退路了?”
“你可以替他们兜着,你手底下那两千多壹岐俘虏,也就全陪你死在这岛上!”
壹岐主将嘴唇哆嗦半天,还是伸手捡起毛笔。
他哆哆嗦嗦的写着,佐须湾仍在己方控制。
他又令壹岐船只脱离博多前队,从西侧火号口入港。
写到末尾,他抬起头,咬牙开口。
“放我三个亲兵去送信,不然他们不信。”
朱敛转头,看了通译一眼。
通译核对过书信,点点头。
“人可以走。”
朱敛冷笑了一声。
“但壹岐的船,火药全给老子交出来,士卒下船分营看押。”
“谁敢靠近炮台,石堡的炮不管认不认识人,轰碎了算。”
三名亲兵驾着小船离了佐须湾,贴着岛岸往北走。
郑芝龙点了十五条缴获船,远远的跟着,桅杆上挂满壹岐的旧旗。
其余战船全退开,分头缩进北港礁区和西面岬角。
午后,博多前锋的影子,终于在海峡南端冒出来。
前队四十多艘炮船,中间夹着装兵的大船,后头还跟着近三十条运粮船。
船阵松松垮垮拉出六七里地,松浦家跟小仓家的旗号搅在一块。
他们连个整齐的阵型,都没有。
这帮九州诸侯,果然各怀鬼胎。
没多久,壹岐亲兵的小船靠上前队,被拖上主船。
不到半刻钟,前队东侧升起争执的旗号。
十二条壹岐船打头转舵,后头紧跟着又出来九条。
博多主船急眼了,接连放了几支红箭催促。
壹岐船连理都不理,闷头朝对马西侧驶去。
平户的船队一看这动静,干脆把航速也压了下来。
几名船长派小艇来回递话,谁也不肯越过博多主船去顶缸。
原本齐刷刷的炮船,愣是分成了三截,北口前面空出好大一片水面。
朱敛站在宝船炮位旁,右手攥着望筒。
“传令北港石堡。”
他放下望筒。
“壹岐船靠岸,只缴械,不准朝人开炮。”
“登州炮船从东侧插出去,先把博多主船给朕按住!”
王承恩跨前一步,替他挡住海风。
“皇爷,您要是露面,敌军炮手肯定死盯着旗舰。”
“前舱木墙都架好了,您进去坐镇,看旗号也一样啊!”
“朕躲进去,壹岐的船敢真降?”
朱敛不耐烦的推开他,转头大喝。
“护卫军!”
“把缴获的幕府主印,全给朕挂上桅杆!”
“让他们睁开狗眼看清楚,幕府的主将全在大明手里捏着!”
二十一条壹岐船,颤颤巍巍的靠近北港。
石堡,放下第一道铁链。
壹岐水手猛的发现,两侧炮位全换成了大明红旗。
船队里顿时一阵骚动,有人急着想打舵转向。
三名亲兵站在领头船上,死命举起主将的亲笔信,扯着嗓子大吼。
“卸炮栓!”
“全都卸了!”
闹腾了半刻,第一条船终于把火药桶推到船头。
紧跟着的六条船放下小艇,把船营军官送进石堡核验。
后头的船见前头没挨炮,这才一个个乖乖的溜进外港。
外海的博多奉行看出了不对劲,派十条快船想追。
追兵刚过北侧岬角,藏在礁后的登州炮船直接杀出来,掐断了他们的退路。
两轮炮轰过去,五条敌船的桅杆折成两截,剩下的见势不妙,掉头就往外海窜。
这几声炮响,就是总攻的号子。
东侧十六艘登州炮船冲出礁区,西面二十条缴获战船也扯起大明旗帜。
二十四艘宝船如同海上堡垒,居中碾向海峡。
所有炮口,死死咬住博多前队。
博多炮船抢先开火,铁弹擦着壹岐降船的边,砸在北港外侧石墙上,碎石乱飞。
宝船根本不管那些逃跑的散船,第一轮重炮集中轰在博多主船上。
一声巨响,主船前桅断裂,砸毁半个甲板。
后队的运粮船吓的纷纷减速,整个船阵瞬间堵死在海峡南端,进退不得。
平户的船队连靠都不靠近主船,派了五条炮船,远远的放了几响空炮,敷衍了事。
小仓家的船更是干脆,抢着往东面航路逃,路上还撞翻了两条自己人的运兵小船。
博多奉行在断桅下连换三套旗令,硬是没拢住溃散的前队。
“给老子切进去!”
郑芝龙站在快船船头,大声喝道。
“护卫军抢粮船!”
“水师炮船,压住他们的火炮!”
“各家的旗号分开看,肯落帆的全留下受审!”
明军快船,直扑七条粮船。
博多的武士想点火烧粮,被船上的九州民夫一脚踹翻,抢走火折子。
护卫军刚一登船,民夫就指着舱底喊话。
“火药在下头!”
“下头还有人!”
顺着指点,护卫军从底层挖出三十多个被关押的朝鲜船工。
这场仗,打到了傍晚。
博多前队,有二十六条船落了帆。
壹岐那二十一条船全进了北港,两千多人抱头蹲在码头上缴械。
平户船队趁乱溜向西南,小仓家那十几条船也跑没影了。
博多主船拖着断桅,拼死往南逃。
郑芝龙追出五里,便鸣金收船。
朱敛没让宝船,离开北口。
岛上的百姓还在转运,九州主力的后队连个影子都没看见。
这时候退回去,等于是把脖子伸给人家砍。
几个明军押着博多船营官,到了旗舰前舱。
王承恩上下摸索两下,从这人的护甲夹层里拽出一块布图。
在桌上一摊,上头画着对马的北港、东港和佐须湾。
邪门的是,这三处港口外头,密密麻麻画了一圈黑点。
通译扫着旁边的细小墨字,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的手指,哆嗦的指在北港外侧的黑点上。
“皇上,这些全是火药浮桶!”
“博多的前锋,就是个幌子!”
“他们后队两百条船,正躲在上风口放桶!”
“等今夜风向一转,成百上千的浮桶,就会全灌进三座港口!”
话音刚落,外头甲板上传来喊声。
几个水兵拿着铁钩,从海里捞起一个木桶。
桶盖早被浪头撞开一角,上面缠满浸过油的麻绳。
借着火把一看,里头全装满火药和碎铁片。
朱敛猛的转头,看向了海面。
夜幕下,远处的海平线上,星星点点的灯火连成一片火海。
博多的后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