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住甘念念的一瞬间，嗅蛇以为自己赢了。
皮肉被刺穿的时候，浑身都是伤口的它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因为到处都在痛，直到刺穿身体的藤蔓勾住骨头，同样失去视觉和听觉的嗅蛇身体一颤，下一刻它被往外拉扯，它尝试裹紧，然而此刻的它已经精疲力竭，只能任由自己被扔出去。
“啪嗒。”
沉重的身体被扔在地上，像一条死蛇。
高梵看着嗅蛇这样，再也忍不住，明明它的天赋那样好，放弃自己去找一名更好的人类当御兽也行，为什么偏偏是自己，为什么偏偏他得了癌症！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高梵一撑再撑，豆大的眼泪也纷纷从他凹陷的眼眶里滑落，“我认输！”
话一开口，力气好像抽丝一样从他本就孱弱的身体里卸走了，高梵却松了口气，再也不去看任何人的脸色，朝着生死不知的嗅蛇扑了过去。
“是我输了！不要再打了！”
安逸飞听到他认输，不知道该松口气还是该惋惜，也快步朝着尖叫的念念跑过去，一把抱住她，同时精神里不断安抚受惊的她，念念吓得头顶的花苞都全开了，“不怕不怕，比赛结束了，没有蛇。”
嗅蛇迷迷糊糊的，只感觉被人抱了起来，熟悉的体温和气息接近它，嗅蛇不用吐蛇信也知道是谁。
“嘶……”
对不起……
我还是输了。
“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对不起……”满身鲜血的高梵摇摇头，抱着嗅蛇的他低下头，削瘦的脊骨在天光下看起来一折就会碎掉。
高梵见到莫比这样也不离开自己，显然是跟定自己……宁愿死也不愿意分开么？此时此刻，高梵终于确定了莫比的真心。
他别扭的心终于释然，凹陷的脸轻轻贴在嗅蛇脸上，冰凉黏腻的血也粘在他身上，淋湿成半个血人，“我不赶你走了，我们好好的，只要我不死，我一直当你的御兽师。”
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说出誓言的高梵以为自己心情会很复杂，但是心中却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因为癌症，他无限的接近死亡，但是他又无限的远离死亡，他一直觉得，只要他不向命运屈服，谁也不能让他的意志真正死亡！为此，高梵不惜将所有人推开，亲人，朋友，恋人，御兽伙伴，他把所有钱分给了这些关系后，又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只有嗅蛇，不愿意解除契约，高梵索性偷偷离开，等他病死了，嗅蛇自然解脱了，但是嗅蛇一直跟着他。
“对不起，莫比。”高梵想起自己过去所做的一切，他觉得自己是利落的切割掉所有关系，对得起所有人，不用面临分别、不用难过，但其实，他是个不敢承受一切的软蛋，他不敢面对家人痛苦的眼神，不想面对朋友难过的分别，不想面对恋人的眼泪……
【只要我不死，我一直当你的御兽师】
嗅蛇迷糊之间，这句话好像闪电一样劈进它的脑子里，心里，连带着精神契约另外一段，也终于重新对它敞开，高梵虚弱但亲密的精神安抚着它。
瞬间，嗅蛇感觉身体的疼痛不重要了，它颤抖起来，一道光芒从它身上浮现。
被血痂、鲜血糊住，被高梵抱住，这道光芒并没有第一时间被发现，直到光芒穿破鲜血，千丝万缕的亮起，照亮了拥抱着的一人一兽。
“莫比……”高梵瞪大眼睛，微微松开手，更亮的光芒从他怀里的嗅蛇身上亮起，他有些不敢相信，却眼疾手快从空间纽里倒出不少东西，堆积在嗅蛇身边，只是手都在颤抖。
“进化之光！是进化之光！”
“什么？”准备离开的商雨扭头，死死盯住场内，金色的光芒，“居然真的成功了？！”
嗅蛇昏迷，甘念念又是高级御兽，她身上的感官封闭很快就被解除，加上柔软熟悉的身影抱住她，如此近距离，她甚至能感觉到小孩胸腔里的小小心脏跳动，跳动的心脏打破了甘念念的绝对安静，热度和声音的恢复让她冷静下来，终于想起自己和小孩琢磨好的事情。
甘念念抱住小孩，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头，“莲莲。”
我好像搞砸了。
“没关系，本来也——”安逸飞话没有说完，他听到了场下人群的呐喊，随着比赛结束，屏障已经消失。
“进化之光！”
这是甘念念恢复听觉后第一句听到的话，她扭头，视线仍然模糊，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甘念念只能看到一点隐约的亮光，根本看不到发生了什么，但是那种感觉，光芒散发出来的温暖感觉，的确很像是进化之光，她急得拍了拍安逸飞，“莲莲！莲莲！”
安逸飞瞬间心领神会，掏出终端开始拍摄，“在拍了在拍了。”
在万众瞩目之中，场上的对手，场下的观众围观之中，甚至还有看到进化之光，从旁边擂台赶来围观看热闹的路人和御兽师们。
整整一分钟的进化之光！
进化之光笼罩着嗅蛇，丝毫没有分给高梵。
但是随着嗅蛇的进化，高梵也产生了变化。
嗅蛇笼罩在光芒之中，大家看不见它的身影，却能看见高梵的变化，他削瘦蜡黄的身体变白了一点，依旧很瘦，但是却带着一丝健康的光泽，身上的病气也肉眼可见的消失，有些浑浊发黄的眼珠变得清亮，苍白的嘴唇恢复一点血色，露在外面皱巴巴的手也变得有力……
高梵能够感觉到身体充盈的力量，正是源源不断从嗅蛇那一端送过来，他感受最重的地方是肚子，那颗瘤子的地方，热乎乎的，很快，一直折磨他的痛苦也消失了。
“好了，莫比。”流泪的高梵摇摇头，擦掉自己的眼泪，刺眼的光芒让他睁不开眼睛，却依旧想要看看嗅蛇，他阻止了嗅蛇继续给他输送力量，“再继续下去，你要跌出进化了。”
进化之光并不是无限的，持续这么长时间，一方面是为了修补嗅蛇身上的伤口，填补它空缺的身体，但是嗅蛇却源源不断地将这些力量输送给他，高梵的空间纽里，东西也没有了，这些都是之前准备的，自从他心灰意冷之后，就再也没有努力过，没有能量补充，继续下去，嗅蛇可能会进化失败。
“嘶嘶……”嗅蛇看着恢复活力的主人开心应了一声。
多亏了漫长的进化之光，恢复视力只是半身有些麻痹的甘念念也终于看清了一点进化的尾巴。
“莲莲！”这是她第二次亲眼看见进化了！甘念念激动的抱起安逸飞，如果不是他在录像，她都想把他高高抛起来。
等到光芒消失，一条完整无伤的五感蛇从光芒之中出现。
和嗅蛇形态差不多，没有发生颠覆性的变化，依旧是蛇形。只不过它的体型被拉长，至少两米，长长的身体拖在地上，直起头颅，一身鳞片颜色从极致明艳的黄色转变为一种半透明的琉璃色。
颜色最明显最浓烈的是头部，一种奇异的深蓝色，这种蓝色一直到身体中段过渡为白色，到了细细的尾巴尖，又过渡为一种半透明。
整只五感蛇，就好像一滴被拉长的蓝色水滴。
这只水滴站起来，晃了晃，蓝色就消失了，好像是灯光带来的错觉，终于进化的它激动地在场内游动，当它游动时，微微泛光的鳞片里好像有光在慢慢流动，角度变换之下，折射出不同颜色的光谱。
但其实，五感蛇的鳞片没有固定色，时刻都在变化，这让它天然就是隐匿的好手。
激动的五感蛇滑动，首先攀上了高梵，它亲昵地蹭着自己恢复健康的御兽师，“痛！嘶嘶！”
不痛！
“呜呜呜，太感动了……”
“进化之光，我居然看到了现场的进化之光啊，妈妈，我出息了！”
“天呐，太感人了，不用分开了。”
“太神奇了，这就是御兽进化吗，哇，高级御兽原来就是这样来的……”
“这是什么进化？羁绊进化？这种是什么形态……”这是沉浸式研究的商雨，她念念有词，同样在记录现场。
“哇塞，爸爸，这条大蛇好好看，布灵布灵的！”这是恢复笑容的小女孩，她激动地拍着手表达感情。
很快，场下稀稀拉拉地响起掌声，最终掌声变成一种浪潮，全场雷动。
“啪啪啪啪！”
“太棒了！蛇蛇！”
“你太厉害了！”
“坚持就是胜利！”
大家雷动的掌声，给这位勇敢挑战的御兽师，给这位战胜病魔的人类，给这两位生死不离终于和解的御兽师和御兽伙伴。
场内，安逸飞和甘念念对视一眼，双方身上还沾着一点血，是嗅蛇之前留下的。
“念念？”安逸飞看了甘念念一眼。
“莲莲。”甘念念点头，也用自己的手拍掌，虽然可能，藤蔓手执行起来有点困难，但是做出样子就够了！
安逸飞嘴角小小的挤出一个笑容，又很快扩大，眉毛也高兴地扬起来，他看着庆祝的高梵和五感蛇，也跟着人群拍手。
比赛好像不止是比赛，这种感觉，安逸飞一会儿看看场内，一会儿看看下面鼓掌欢呼的人群，宣布完比赛的裁判也站在场内边缘位置，一会儿擦擦眼泪，一会儿用力拍手，“呜呜，太感人了……”
他又抬头看着同样感动的念念，通过契约，安逸飞能感觉到她复杂的感情，感动，害怕，激动，纠结，骄傲，欣慰……
他不太能理解这种潮水一样被人群鼓动的情感，却依旧为此动容。
安逸飞觉得自己或许很久很久都不会忘记这个瞬间。
五感蛇缠着御兽师亲昵一会儿，情绪激荡的高梵冷静下来，脑子恢复聪明的他再想一想刚才的比赛，终于明白过来，他带着五感蛇走过去，冲着安逸飞和甘念念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多谢你和你的御兽。”高梵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可以让场内的人听清，“莫比再厉害，也只是中级御兽，它能坚持这么久，多亏了你的御兽放水，你早就想到了现在的可能吧，谢谢，莫比的进化多亏了你们。”
随着高梵的解释，场下的观众们才恍然大悟，对安逸飞怒目的人顿时少了大半，嘴里的嘀咕也小了。
毕竟嗅蛇刚才被打的浑身是血，重伤和高梵抱在一起痛哭的样子，太可怜了，高梵又是个病人，虽说御兽比赛这样很正常，但是谁不同情可怜弱者呢？
“没关系，能不能进化，最终还是要看你和你的伙伴。”安逸飞摇摇头。
高梵笑了一下，他依旧很瘦，这个笑容却不复之前的阴郁困守，有几分温润沉静的感觉，“即使莫比没有进化，能给我们这个机会，我也得谢谢你，要不是它重伤，我都不知道它宁愿死也不愿意分开。”
高梵摸了摸五感蛇，心情有些复杂，“我之前一直以为，拿到死亡通知书，我割舍下所有情感，一走了之，就是对死亡的反抗，莫比它向我证明了，死亡并不可怕……多谢它没有放弃我，即使没有进化，即使只有两年能活，我也不会像之前那样自哀自怨了。”
高梵吐了一口气，抬头看见目不斜视的甘念念，想到她刚才被莫比缠着尖叫跳脚的样子，又有些想笑，“我想着握个手或者拥抱一下，不过你的伙伴怕蛇，我想还是算了。”
装着高冷的甘念念看着高梵脸上的笑容，心里有个不好的感觉，她低头看向安逸飞，“……莲莲？”
……什么意思？
她回想了自己刚才的比赛场景，感觉自己没有把怕蛇表现的很明显吧，很少说话，顶多在嗅蛇接近她的时候鞭子会抖一下，除了最后的打滚有点失去风度，一切都还好吧……
“咳，”面对念念的问题，安逸飞暂时回避，“回去我再告诉你。”
高梵没有多说，打开终端，“加个好友吧，你救了我一命，如果以后什么需要能用得上我的，随时欢迎找我！我和莫比都会非常高兴。”
至于现在，癌症消失，重新活过来的高梵还得去面对家人、朋友和恋人们，解决他当初不告而别留下来的烂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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