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开河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当年的账务审核是由乡里共同决定的。结论已经公示了,人员也按照规定进行了处理,一晃十几年过去了,风平浪静。你现在又提起以前的事情,推翻之前的结论,就等于在大庭广众之下宣布当年乡政府办事出错,判案不公。”
“当年的结论是错误的。”
钟思远迎上了他的目光。
“错误了要承认,改正,这是基层公职人员最起码的要求。”
秦开河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小口茶,不高兴。
“思远同志,我善意地提醒你。你手上管的事很多,柳沟村整治,青石沟产业,市里重点推进的涉农贴息试点等等,每一件都是实实在在的工作,实实在在的事情。要把精力放在实际的事情上,不要纠缠在十几年前的老账本上。”
他停顿了一会儿。
“旧案翻出来,小而言之就是自找麻烦,大而言之就是给乡里丢脸,给前任找茬。你是为公家纠错呢,还是为了自己扬名立威,树立人设?”
钟思远依然站在桌子旁边。
“秦书记,我并不是有意要立碑树名。我就是想让青石沟的乡亲们知道乡政府做事有错就改,有错必纠,并不是一锤定音,死要面子。”
他放慢语速。
“赵老歪被冤枉了十几年,一直默默忍受没有申辩。但是他的十岁孙子无辜受牵连,从小就被别人指指点点,言语侮辱。这起冤案不撤掉的话,乡里在青石沟的公信力就建立不起来。以后再搞产业,做工作的时候,老百姓还会相信你,配合你吗?”
秦开河沉默了好久。
他看着桌上的文稿,之后把材料又递给了钟思远。
“你一定要办的话,我也不拦着你。”
话锋一转,他就定下了硬性规定。
“但一切按正规程序来。冤案复查,前提就是当事人主动申诉。本人若无诉求,你这个分管副乡长,没必要主动上赶子翻旧账。”
钟思远看着被推回来的材料。
他知道这是对方最后的底线,也是唯一的突破口。
“好的。按照程序来进行。”
他转身离开办公室。
柳元杰一直站在走廊尽头等。
看到他出来,赶紧迎上去。
“秦书记那边是什么态度呢?”
“要当事人主动提交申诉,乡里才能受理申诉。”
柳元杰一愣,面色难看。
赵老歪的性格很老实,隐忍,不喜欢惹事。
隐忍了十几年的人,一般都不愿意再去翻旧账。
“那赵老歪那边……恐怕不愿意说。”
钟思远的脚步稍微停顿了一下。
“我去一趟青石沟,和他当面谈谈。”
赵家小院中,赵老歪正在砍柴。
听到院外有脚步声后,他就把斧头往地上一杵,然后抬头看着进来的人,也就是钟思远。
“钟乡长又下乡了?”
“赵叔,我今天来是有事找你。”
赵老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破旧的烟袋,装上烟丝点燃。
“要是村里种蘑菇,搞合作社,你不用劝我,我答应了。乡里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干,有事就找我。”
“今天不谈产业、合作社等话题。”
钟思远看着他,认真地说道。
“我们来谈谈你以前的事情。”
赵老歪动作突然就停了下来。
“钟乡长,那都是多少年以前的老黄历了,早就翻篇了。”
“没有翻篇,从没有翻篇。”
钟思远的话里带着肯定。
“乡里准备要开始复查了,纠正当年的错误结论,给你一个清白的身份。但是流程是有硬性规定,必须由你自己写出书面申诉,乡里才会按照规定立案,调查。”
赵老歪愣在原地,好一会儿都没有回过神来。
“申诉?”
他摇摇头。
“我这把年纪了,一把老骨头,翻这些陈年旧账还有啥用?十几年的黑锅我都背过来了,早就背习惯了。钟乡长,你没必要为了我一个糟老头子,跟乡里费口舌,闹周折,不值当。”
“并不是说值不值得。”
钟思远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赵老歪打断了。
老人摆了摆手,眼里面全是认命的淡然。
“我知道你是真心为我好。可翻过来又能怎样?清白回不来,岁月换不回,名声换不回青春。我还能再当会计?还能把十几年的委屈抹平?算了,没必要折腾了。”
他又弯下腰把地上的斧头捡了起来。
“赵叔。”
钟思远没有离开。
“你背惯了,熬惯了,但是你的十岁孙子没有受过委屈。”
抡起斧头的手臂突然就停在了空中。
“孩子的年龄是十岁,在学校被别人当众辱骂,说他是贪污犯的孙子。他哭着跑回家来问你,问你是不是贪了公家的钱。你虽然清白无辜,但是不能给孩子一个堂堂正正的交代。”
赵老歪手中拿着的斧头微微发抖,手指关节都变得苍白了。
“钟乡长……这个案件真的可以翻盘吗?”
“能。”
钟思远回答得十分痛快。
“能够证明你清白的账本我已经找到,当年知情的周志和也愿意作证,后山你亲手种的核桃树每年都会结果,历历在目,都是铁证。你只管写出申诉书,剩下的事情由我来办,遇到困难也由我来解决。”
赵老歪蹲在地上,头深深地埋在膝盖之间。
“我来写。”
他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没有说什么就转身掀开帘子走进了房间。
赵老歪慢慢走出了房间,手里拿了一张白纸。
笔锋微微颤抖,里面藏着老人被压抑的情绪。
赵老歪把纸张捧在手里,向前递出一点点。
“钟乡长,你看,这么写行不行?”
钟思远伸手接过之后又低头仔细看了一下。
纸上的文字并不长,也没有刻意去倾诉自己的苦衷,只是平实地叙述了当年发生的事情。
“以上所述都是事实。赵老歪,我愿意拿自己的命来担保。”
钟思远看了两遍之后,把东西放到了贴身的上衣口袋里。
“行。赵叔,这样就可以了。”
赵老歪站着,几番欲言又止。
“那就……拜托你了。”
“赵叔你放心吧。”
钟思远的眼睛很沉稳。
“这案子我一定给你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