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豆豆则是一身利落的短打,腰间系着围裙,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
他刚把签字台最后擦了一遍。
早先听闻消息的崔谷雨也抽空过来看稀奇,站在人群后面,双手抱胸,嘴角噙着笑意,目光中满是欣慰。
别人禾田没在意,倒是一眼瞧见了人后凑数看热闹的周檀。后者接收到她的目光,抬起扇子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
一旁寻溪却咧着嘴冲她笑、冲她挥手,满脸的兴奋。
禾田暗中捂脸,心道自己这排场确实够大了:堂堂五殿下见证,可不是殊荣!
洛老板盯着那横幅端详了一下,目光从字上缓缓掠过,又落在两侧的花盆上,再扫过肃立的人群。
讲真,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种布置,醒目,大方,还带着一种过于直白但令人振奋的豪迈感。现场无需司仪介绍,仪式的主题目的一目了然。
现场气氛庄严,咳嗽声不闻一声,显然是提前做过培训的。连那些来帮忙的村妇都站得规规矩矩,双手交叠在身前,不敢交头接耳。
等到双方落座,禾嘉和唐豆豆一边一个手脚利索地将桌子上的文件打开,蘸了毛笔,递给签约双方。
墨是新研的,笔是崭新的,合同一式两份,用的是工整的楷体。
洛老板对这种字体已经不陌生了,知道这叫“馆阁体”,是禾老秀才独创的。单看字,难辨男女、不明喜好,规矩之中自带端肃,刻板中隐含冷静。
别说,跟今天这种场合倒是十分吻合。
洛老板低头看了一遍合同,一字一句地读过去,从纸张规格到供货数量,从价格约定到交货日期,从违约责任到利润分成,条条款款清清楚楚。
他微微点头,确定无误,欣然落笔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自怀里取出私印,蘸了红泥按下去。
朱红的印迹落在纸面上,像一朵小小的红梅,郑重而鲜明。
之后双方互换合同,现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那掌声从禾嘉和唐豆豆开始,迅速蔓延到两侧的人群,连崔谷雨都放下了抱胸的手,用力拍了几下。
掌声在“迎宾大厅”里回荡,震得横幅微微颤动,震得花盆里的矾根叶片轻轻摇晃。
洛老板禁不住笑开了花,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一朵盛开的桃花。
这氛围太感染人了有没有!他觉得自己这把年纪了,竟然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心潮澎湃。
签约结束,早饭也消化好了,洛老板就要回县城了。
马车已经停在院外,车夫在车辕上打着盹,马儿悠闲地甩着尾巴。
禾田也不挽留,只道:“空了只管带家里人过来玩儿。咱吃的、住的,啥都便宜。这时节还有点冷,没啥好玩儿的,过阵子我会办清明踏春会,到时候叔可要过来指导一下工作。纸坊的事儿我会抓紧,争取早日开工、早日赚钱。施工过程我会定期给您写信汇报工作。”
洛老板依依不舍,握着禾田的手不肯松开:“你办事,我放心。只要得空,我定会过来。你那小炒、火锅、点心,我还没吃够呢。”
他说着,喉咙里不自觉地咽了一下口水,像是已经闻到了火锅的霸道香气。
禾田哈哈大笑,笑声清脆爽朗:“果然,要想留住一个人的心,就得抓住他的胃。那有啥!过了青黄不接的三月,往后好吃的遍地都是,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保管让您一月胖十斤!”
说到这儿,朝后招招手:“唐特助,东西准备好了?”
“好了。”
唐豆豆答应着,抱过来一个草编篓子。篓子编得细密结实,上面还盖着一块干净的粗布,布角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露出里面白生生的菇子。
禾田将篓子塞给洛老板。
她抱着轻松,洛老板却差点一个抱不住栽倒——
那篓子沉甸甸的,少说也有十来斤。
幸好禾田及时扶了他一把,手臂稳稳地托住篓底。
“底下是韭黄,上头是菇子,都是今年的第一茬、第一篓。量不多,回去跟家人吃个新鲜,吃法很多,我都写在纸条上放在里头了。好吃的话,叔帮我广而告之一下,好东西得分享出去才有意义。”
洛老板紧紧抱着篓子,双臂环住,像是抱着一件稀世珍宝。
他受宠若惊,嘴唇微微哆嗦:“这怎么好意思……你辛辛苦苦一场,就这么给我吃了,怪心疼的……你放心,叔知道你的志向,这一篓鲜货叔不白吃你,你情管备足货,等我给你介绍十个八个客户来!”
“我就喜欢跟叔您说话,敞亮、大气,该你财源滚滚走上人生巅峰!”
禾田夸得自然流畅,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弯成一道好看的弧。
洛老板接的自然而然,就像是没看到周围的人都憋笑憋红了脸。
禾嘉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唐豆豆咬着嘴唇,把笑硬生生憋回去;崔谷雨别过脸去,假装在看远处的桃园;连周檀都用扇子挡着脸,扇面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闷笑。
这一刻,围观众人诡异地达成了某种共识:怪不得人家能赚钱呢,就这厚脸皮的功夫,一般人还真做不到。
“洛叔,再见!”
“洛老板一路顺风!”
“美丽的向阳农庄欢迎您再来……”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洛老板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一手抱着篓子,一手使劲挥动。
直到马车再也看不见了,禾田这才率众返回农庄,边走边吩咐,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利落:“嘉嘉,合约收好。豆豆,纸坊接下来的工程监管就交给你了,材料人工进出账你跟嘉嘉对接。”
“好的,老大!”唐豆豆应道,把抹布往腰间一别,挺了挺胸。
“崔叔,桃园授粉准备得如何了?人手够不够?不够的话,你从先前开荒的人里找。”
“我知道,东家放心。”崔谷雨点点头,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褪去。
任务一项项发下去,尾随的众人也一个个各归其位。有人往菇房去了,有人往桃园去了,有人往荒地上的工地去了。
脚步声、说笑声、工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像一支忙碌而欢快的曲子。
禾田这才放慢脚步,等着后面的周檀走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