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锦瑟面不改色地反问:“你怎会捡到我弟弟?”
姜骁道:“偶然遇到。”
姜锦瑟理直气壮:“偶然听闻!”
姜骁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寻出撒谎的痕迹,并无一丝一毫的破绽。
要么,她所言属实。
要么,她撒谎的本事,连自己也看不透。
但不论如何,一个平民布衣,直呼朝廷命官的名讳,都太过嚣张了些。
然而转念一想,她若非如此嚣张,又怎么在贡院外半点儿亏也不肯吃?
姜锦瑟不想给他脑补的机会,伸出手,话赶话地说道:“瞧你锦衣玉袍的,想必瞧不上这点儿钱,不如还给小女子吧!”
姜骁:“不还。”
姜锦瑟:“……”
损失了一个铜板的姜锦瑟,黑着脸关上了房门。
她打开姜骁从毛蛋那儿“搜刮”到的钱袋,仔仔细细数了数。
“哟,足足十一两,赚大了,赚大了!”
“一个铜板,就当是姜骁的辛苦费了!”
毛蛋:有谁在乎本大王的损失啊——
咚咚咚。
门外再次响起叩门声。
姜锦瑟没好气地问道:“又干嘛?”
姜骁道:“六月初八那晚,隔壁屋住的可是你的家人?”
六月初八?
这都过去多久了,终于撬开那混账的嘴了?
姜锦瑟淡淡说道:“没错。”
姜骁顿了顿,又道:“那晚,你可曾遇到一个刺客?”
此话一出,刚躺回床上的姜锦瑟,又立马坐了起来。
姜骁是来调查刺杀案的。
按理说,他该问那晚你可曾听到任何动静?或遇到危险的事情?
他却直接问她是否遇到刺客……
姜骁是在怀疑,那晚与刺客闯入贡院交手的人是她?
倒也不笨。
姜锦瑟再次徐徐躺下,右胳膊枕着后脑勺,左手掂着钱袋,优哉游哉地说道:
“不曾。”
姜骁深深地看了眼紧闭的房门,眼底闪过一丝犀利。
姜锦瑟打了个呵欠:“折腾了大半宿,小女子累乏了,若官爷不打算将小女子押入大牢问话,小女子斗胆先歇息了。”
这言辞,这语气,怎么也不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村姑?
姜骁迟迟不走。
姜锦瑟没再理他,两眼一闭,把毛蛋抓进怀里当抱枕,十分心安理得地睡了。
毛蛋用手指戳戳她。
姜锦瑟迷迷糊糊地说道:“放心,官爷是不会为难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的。”
毛蛋满面黑线。
我是让你放开我啊!
还有,你要不要听一听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
和你有半点儿关系吗?
姜骁最终没带走姜锦瑟,下楼与客栈的小二问了几句。
除了问出入住的第一日,他们一行人曾与一位苏公子发生过口角之外,没见他们得罪任何人。
且那两个考生是从乡下来的,并无厉害背景,不存在有厉害的仇家。
若说是因为二人被别的考生视作绊脚石,为何被针对的不是府学与京城来的优秀才子?
究竟是谁,会去暗害两个名不经传的乡下考生?
姜骁最终也没得到答案,只能等明日科考结束,传二人当面问话。
姜骁合衣躺下。
天快亮了,他没有多少时间休息,打算稍微眯一会儿便去贡院。
然而就是这短短的半个时辰,他破天荒地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的继妹。
继妹躲在内院的一处墙角,怀里抱着一大袋糖炒栗子,鬼鬼祟祟地吃着,偷感十足。
她吃得又快又专注,腮帮子鼓鼓的,像极了一只冬日里觅食的小仓鼠。
他忽然记起来了——栗子吃多了容易胀气,有失体面,因而府上从不备这些东西。
有一回他偶尔从外头带回来一袋,问继妹要不要吃。
继妹摇头,说不吃,吃了怕不雅。
继妹平日里在府上,是出了名的优雅知礼,举止有度。
他信了。
没想到今日竟能撞见她偷吃的一面。
吃得那样香,口水横流,腮边还沾着碎屑,莫名的竟有几分有趣。
他走上前去,打算告诉继妹,以后不必躲着吃。
“小妹。”
他唤了一声。
继妹转过脸来——
却不是他熟悉的那张面容。
而是自己在江陵府见过两次的嚣张小村姑。
姜骁一下子惊醒了!
鼻尖传来一阵似有还无的清香。
他转头,摸到了枕边那只香囊——是临行前继妹送的。
这香囊倒是好用,省了他不少蚊虫叮咬的困扰。
难道是因为它,才会梦到继妹?
只是为何梦里继妹会变成另一张脸?
罢了,怕是查案的缘故。
睡前见了那女子,她便误入梦里来了。
说起来,他与继妹差不多年纪,都是十四五岁。
继妹在府中锦衣玉食,虽非姜家亲生,但府上从未为难过她,过得十分体面。
而今日那女子……
听小二说,她年纪轻轻,身世坎坷。
赶考的家人,一个是她小叔子,一个是她小叔子的同窗,皆由她一介弱质女流养家糊口,赚束修。
一个天,一个地。
姜骁将香囊放回枕边,阖上眼,再无睡意。
侯府。
天光未亮。
身后两名丫鬟垂手而立,一个捧着脸盆,一个托着帕子,静候吩咐。
“小姐,该起了。”贴身侍女碧桃轻声唤道,上前将帷幔拢起。
紫衣女子微微颔首,由着碧桃扶她起身。
净面的水是清晨刚从后山取来的山泉,温得恰到好处。碧桃用柔软的棉帕蘸了水,细细为她拭过脸颊,又换了干帕子轻轻按干。
接着是漱口。青盐、细茶,兑了蜂蜜调成的牙粉,用小银匙挑了些抹在柳枝一端,递到她手中。
她接过,细细洁了齿,吐入碧桃捧着的青瓷小盂中。
“三小姐,今日穿哪件?”碧桃问。
紫衣女子看了一眼玉簪捧来的几套衣裳,指尖点了点那件鹅黄色织金褙子,又指了指下头的月白色马面裙。
碧桃会意,先伺候她穿好里衣,再层层套上褙子,系好裙带,挂上玉佩、香囊、荷包,一样不落。腰间那枚白玉双鱼佩是侯爷去年生辰时赏的,成色极好,温润如脂。
早膳已备在花厅。
紫檀木桌上,摆着四碟小菜——酱瓜、糟鸭、酸笋、醉蟹。两笼包子,一屉蟹黄汤包,一屉玫瑰豆沙包。
一碗银耳莲子羹,一碟桂花糕,一碗鸡丝粥,并一壶刚沏好的龙井。
紫衣女子在桌前坐下,碧桃先盛了一碗粥放到她面前,又夹了一只蟹黄汤包搁在小碟里。
周围七八个丫鬟婆子垂手立着,随时等候添粥、布菜、递帕子。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江陵府。
天还没亮,姜锦瑟便醒了。
客栈的房间逼仄简陋,窗户纸破了个洞,晨风从洞里钻进来,带着凉意。
床板硬得像石头,枕头里塞的不知是什么,硌得脖子生疼。
她先去墙角的水盆里舀了半瓢水,洗了把脸。
又从包袱里摸出一小撮粗盐当作牙粉。
真咸!
洗漱完,她用一支木簪将满头秀发盘起。
衣裳还是昨日那件。
她只有两件换洗的,一件穿了三天,一件洗了没干。
今日穿这件是洗过的那件,但洗得发白的棉布上还有几道没搓干净的黄渍,袖口也磨出了毛边。
她毫不在意,扯了扯衣领,拽着半梦半醒的毛蛋下了楼。
姜锦瑟去街边小摊上买了两张炊饼,给了毛蛋一张。
毛蛋接过,咬了一口,嚼得腮帮子发酸。
昨儿刚黑了他那么多银子,今儿只给他吃这个……
一毛不拔的女人!
两个人站在街边,就着晨风,啃着干饼。
今日是乡试的最后一天。
考完,沈湛就要出来了。
? ?月底最后一天,宝宝们,可以清票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