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连绳子都快断了。可偏偏,它还不能停,因为一停,可能就彻底散架,就在这时。
沈昭宁忽然轻声问:“若不重核,会怎样?”
方启德沉默很久,低声:“继续错下去。”
空气安静得发冷,这句话太轻,却比任何争吵都重,继续错下去。也就是说,现在整个朝廷其实已经默认,天下账,根本不是真的。楚宸骁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
直到此刻,他终于开口:“所以这些年,朝廷一直都知道?”
方启德缓缓闭眼,“知道一点,后来知道得越来越多,可没人敢彻底翻,因为翻不起。”
御书房陷入死寂,这一瞬,楚宸骁忽然第一次感到一种极深的荒唐,从前他一直以为,朝廷是天下最清楚的地方。可现在,他却发现,连朝廷自己,都不知道真正的天下是什么样。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又有急报,“陛下!南州税银断了!”
众人猛地一震,“怎么回事?”
“南州知府听闻朝廷重核,暂停报税,下头州县也全停了,如今漕运卡死,税银已经三日没进京!”
空气瞬间压抑下来。
兵部尚书脸色都变了,“若税断了,军饷怎么办?”
工部也急了:“春汛马上到了!河工银一断,堤坝谁修?”
御书房终于真正乱了,因为大家发现,天下真的不能重算,一旦所有地方都停下来对账,整个大楚,会先一步停摆。
就在这时,沈昭宁忽然轻声:“所以这些年,大家才会默认空印。”
没人说话,因为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不是大家不知道它危险。而是,它已经成了维持运转的一部分,就像坏掉的木梁,所有人都知道它裂了。可没人敢拆,因为房子还压在头上,拆了,人可能当场就死。楚宸骁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他想起杜主簿,想起那些冻死在路上的驿卒,想起那些拼命补账的小吏,他们不是不知道账是假。他们只是,不敢让它停。就在这时,皇帝忽然缓缓坐了回去,像一下老了很多,他看着满殿官员,很久没说话。
最后,低低问了一句:“那朕现在该怎么办?”
没人能回答,因为这是空印案查到今天,第一次真正出现的问题,不是“谁有罪”而是,这个天下,到底还能不能继续这样转下去。
天下重核被迫暂停后,京城陷入一种极诡异的平静。表面上,六部还在运转,税银照收,军粮照拨,可所有人都知道:那层纸已经破了。如今整个朝廷,像站在裂开的冰面上,没人知道下一脚会不会塌。而就在这种时候,一封旧状纸,被送进了大理寺。状纸很旧,边角都黄了,像压了很多年。
送状的人,是个老妇人,六十多岁,瘦得像根枯柴,她在大理寺门口跪了一天,只说一句话:“草民要翻旧灾案。”
消息传到沈昭宁耳中时,她正在查北河旧账,“什么案子?”
“大概是十年前的,青州水灾。”
沈昭宁动作微微一顿,青州,那是永熙十五年的大灾,当年朝廷账上写“灾民三千,赈灾已毕。”
之后便再无下文,可不知为何。沈昭宁忽然想起,之前在总库里,她曾见过一本被抽掉页码的青州副册,她立刻去了大理寺。偏堂里,老妇人还跪着,怀里抱着一个旧包袱。一看见沈昭宁,她像终于等到人,颤颤巍巍磕了个头,“姑娘......求您看看吧......”
她声音已经哑了,像哭了很多年。
沈昭宁轻声:“你要翻什么。”
老妇人慢慢打开包袱,里面,居然是一件小孩衣裳,已经旧得发白,袖口还沾着发黑的泥。
老妇人低声:“我儿子的,那年青州发水,官府说朝廷会发粮,可一直没等到。”她手开始发抖,“后来,县里开始减人,先说流民不算,后来又说无地的不算,最后。”她声音突然哽住,“连死人都不算了。”
屋里忽然安静,沈昭宁缓缓蹲下,“你儿子怎么死的?”
老妇人低着头,许久,才轻轻道:“饿死的,死的时候,才九岁。”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旧木牌,上头已经磨得看不清字,可还能隐约辨出:“青州灾粮凭领”
老妇人轻轻摸着那木牌,像摸什么宝贝,“他说,娘,再等等,朝廷粮快到了,结果......”她眼泪终于掉下来,“等来的,是官府删名字。”
空气一点点冷下去。
沈昭宁低声:“你为何现在才来告。”
老妇人忽然笑了,笑得很苦,“因为以前没人敢查,后来听说,朝廷现在开始翻空印案,草民才想......”
她抬头,眼里全是死撑多年的灰,“是不是终于有人肯认了。”
沈昭宁沉默很久,终于低声:“把青州旧档调来。”
三日后,青州灾册被送入户部。结果,越查越让人发冷。朝廷正式存档里“灾民三千,亡一百二十七人。”可副册里,却隐约出现另一组数字,最初报灾人数“二万六千。”后面一层层核减“流民减,逃户减,无籍减”。最后,只剩三千,而更可怕的是,沈昭宁发现:最后一次核减的批文上。盖着“户部核准。”也就是说,当年京城知道,朝廷亲手同意了“减人”,屋里一片死寂。
方启德坐在一旁,脸色白得像纸,“怎么会......”
沈昭宁翻到最后一页,动作忽然停住,那页边角,居然夹着一封没送出的信,纸已经发脆。像很多年前,有人偷偷藏进去的,她慢慢展开,上头字迹潦草。像是在极慌乱的时候写的,“青州实亡近万,再减,百姓必反,求朝廷增粮。”落款:青州主簿,程远。
而信后,还有一行朱笔批字,只有四个字:按旧额办。空气瞬间凝固,没人说话,因为所有人都明白,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朝廷明知道人不够粮。还是决定,不再增粮。也就是说,那些后来饿死的人,不是没人知道。而是,有人算过。然后决定,他们“不值得再算”。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年轻书吏忽然开始发抖,“这不可能......朝廷怎么会......”他话没说完,就红了眼,因为太残忍了,残忍到不像错误,更像,一场冷冰冰的取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