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桥面中段的时候听见了对面的声响。
枯枝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一个树人正从对面车间走出来，它站在独木桥另一端的平台上。
空洞的树疤眼窝对着她，缓缓举起了手臂。
她停住了。
她站在独木桥中段，前后都是空的。
下面是工坊的底层，血月的光从铁皮顶的破洞里漏下来。
把底层堆积的尸体和废弃机器照得忽明忽暗。
对面的树人挥下手臂，枯枝般的手指劈在独木桥的木板边缘。
整座桥剧烈震荡，木板中段那道裂缝猛然扩大。
铁钉从裂缝里弹出来划过一道弧线落进黑暗中。
林尽染的身体随着桥面往下坠了一瞬，手掌本能地拽住木板边缘。
木板还在晃，但她没有掉下去。
树人在桥头站了片刻，然后缓慢地转身走进了黑暗中。
她把自己拉到桥面上，爬到对岸。
脚踩上对面平台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用手掌撑了一下地面粗糙的碎石子嵌进掌心里还没愈合的伤口。
她站起来继续往上跑。
屋顶的出口就在前方。
一截金属爬梯垂直钉在墙上，梯子顶端是一扇推拉式的铁皮检修门。
她双手抓住梯子横档往上爬，头顶的铁皮门没有闩。
她一掌推开，从检修口翻了出去。
屋顶上的风猛地灌进她的领口，血雨从灰蒙蒙的天幕上倾泻而下，把整片铁皮屋顶砸得沙沙作响。
远处矿井的黑色井架在她视野里一清二楚，钢缆上的滑轮在血月下闪着暗沉的反光。
她深吸一口气，朝屋顶边缘冲去，纵身一跃。
她的身体穿过血雨往下坠。
落地的瞬间她砸在还有残余温度的东西上。
是一具尸体。
穿着校服，仰面朝天躺在碎石地上。
脖子上的绳索被解开了团成一团放在胸口。
脸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被血渗透了。
林尽染从女孩身上滚下来，跪在尸体旁边大口喘气，胸腔剧烈起伏。
她又回到了工坊。
那个女孩的尸体就在她面前，和她在学校图书馆里看到的姿势一样。
仰面朝天，绳索团在胸口，脸上盖着白布。
白布边缘的血还在往外洇，新鲜得像刚滴上去的。
林尽染抱起女孩的尸体，那身体轻得不像话，隔着校服布料能感觉到皮肤还残留着一丝温度。
她把女孩的头靠在自己肩窝里，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兜住她的膝弯，站了起来。
日光灯的白光从头顶浇下来。
她站在学校一楼走廊的楼梯口，楼梯上方的转角平台上，那个身形臃肿的恶鬼正从天花板上往下淌。
湿报纸般的表皮在日光灯下泛着潮湿的光泽，腹部不断有东西往外顶。
它的全部注意力都钉在她怀里那具尸体上。
林尽染转身就跑。
她抱着女孩冲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用后背撞开最近一个厕格的门。
蹲进去反手把门闩插上。
她把女孩放在自己膝盖上。
恶鬼滑进洗手间的声音很近。
从洗手台那边滑过来。
从第一间厕格门口经过，从第二间厕格门口经过。
在她的厕格门口停住了。
门板猛地向内鼓起，木头上裂开一道竖直的裂缝。
一只灰白色的手从裂缝里伸进来，指间连着半透明的蹼。
那只手攥住了她的肩膀，指甲嵌进她外套的布料里，把她整个人往上提。
她的脚离了地，女孩从她膝盖上滑下去，后脑勺轻轻磕在瓷砖地面上。
林尽染被那只手提在半空中，旧衣服压了太久的腐烂气味灌满了她的鼻腔。
她低头看着那只攥住自己肩膀的手。
手腕的位置最细，表皮下面的组织还在蠕动，但骨骼的轮廓隐约可辨。
她用没有被攥住的那只手从腰间抽出匕首，用尽全力扎进那只手腕最细的位置。
刀尖穿透湿冷的表皮，暗红色的液体从伤口里喷出来溅在她的手背上。
那只手猛地松开了，她整个人摔在瓷砖地面上，匕首从她掌心里滑出去弹进了厕格角落。
她没有去捡。
抱起女孩，爬起来拉开厕格的门冲了出去。
她跑出洗手间，朝后楼梯的方向冲去。
身后传来恶鬼追上来的摩擦声。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转过转角平台的时候往下瞥了一眼。
那团东西正在往楼梯上涌，身体拉成一条长长的黏稠带状，贴着台阶边缘往上蠕动。
二楼走廊里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着。
走廊两侧的每一扇门后都站着那个穿中山装的教职人员，他背对着门板一动不动，清瘦的背影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得清清楚楚。
林尽染压下最近一扇门的把手。
锁死的。
下一扇也是，再下一扇也是。
只有207A的门把手在她掌心里转动了。
她撞开门，反手把门推上。
这间课室里空荡荡的，课桌椅被推到了两侧，黑板上用粉笔画着一幅图画：
一只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外。
手指的每一根关节都被仔细画了出来，甚至指甲边缘的弧度都画得很清楚。
手下面用歪歪扭扭的粉笔字写了几个字：我不会让你走。
写这行字的人不是在求救，是在宣示某种即使死了也不肯松手的执念。
林尽染把女孩轻轻放在讲台上，让她仰面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然后她转身走向教室另一侧。
窗户是敞开的，窗扇在风里轻轻晃着。
她双手撑住窗台翻了出去。
林尽染刚踩上窗台边缘，手指还握着窗框的木头边框，日光灯的白光就熄灭了。
整个学校在她眼前被抽走了。
灰蒙蒙的天光重新压下来，血雨从她头顶浇落，打在脸上是温热的。
她低头一看，脚下踩着的不是教室窗台，是工坊外墙上一道极窄的砖砌凸缘。
她又回来了，这次在另一侧。
她把后背紧贴着粗糙的砖墙，手指抠进砖缝里借力，开始沿着外墙往左侧移动。
血雨把砖面淋得湿滑，鞋踩在凸缘上每挪一步都要先试探一下砖块是否松动。
她挪到了外墙拐角处，拐过去之后下方出现了一个露台。
围着一圈生锈的铁栏杆，是从工坊二楼延伸出来的装卸平台。
她双手攥住栏杆上缘，整个人稳稳落在露台上。
铁皮地板在她脚下发出空洞的震颤声，几颗松脱的铆钉从地板缝隙里掉下去，落在下方的碎石地上弹了好几下。
露台另一侧，一道木梯连接着平台和下方的另一个露台。
说是木梯，其实已经断裂了。
上半截完全塌掉了，只剩两根歪斜的立柱还竖在那里，下半截的踏板还残存了三级，悬在半空中。
她踩上第一级踏板，木板往下陷了一寸但没有断。
她借着这一级的高度纵身一跃，落在下方露台的铁皮地板上。
落地时往前滚了一圈卸掉冲击力，肩膀撞上一堆叠得整整齐齐的空麻袋。
她从麻袋堆里爬起来，抬头一看。
这个露台连接着一道金属滑槽，滑槽沿着山体往下延伸，消失在山腰的雾气里。
滑槽边缘堆满了碎矿石和煤渣，一只生锈的铁斗车翻倒在旁边，车轮还在风里缓缓转动。
矿物运输枢纽点。
这里离矿井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