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有条巷子,巷子尽头是个破旧的院子。
外面看着不起眼,里面却别有洞天——几张长桌摆开,围满了人,桌上放着大大小小的蛐蛐罐,叫好声、叹气声此起彼伏。这是京城最热闹的斗蛐蛐场子,三教九流都在这儿。
萧无咎是这里的常客。
他今天带了一只新得的蛐蛐,取名“飞天遁地大杀四方侠客”,正在罐子里威风凛凛地振翅。
周围几个人围着看,有人恭维:“郡王这蛐蛐,怕是要横扫全场了。”
萧无咎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锦袍,左耳那枚血色宝石耳坠在阳光下灼灼生辉。
他蹲在桌边,手里拿着蛐蛐草,逗弄着罐子里那只黑头大蛐蛐,兴致正高。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傻子——”
萧无咎猛地转过头。
谢清霜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一身男装,头发束起来,像个俊俏的小公子。
她正捂着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溜圆——她刚才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萧无咎的脸沉下来。
谢清霜连忙放下手,挤出笑:“小郡王,这!”萧无咎看着她,目光不善:“干嘛?”
谢清霜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巧的蛐蛐罐,双手递过去,笑嘻嘻地说:“送你个金角大王。包你大杀四方,倍有面儿。”
萧无咎接过罐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一只金头大蛐蛐,个头不小,须子又粗又长,威风凛凛。
他看了一眼,盖上盖子,冷笑一声:“哦?我自己带的霹雳小将军和飞天遁地大杀四方侠客,会输给你手上这只?”
谢清霜一听这两个名字,嘴角抽了抽。
霹雳小将军?
遁地大杀四方侠客?
她强忍着没笑出来,心里想:如果不是为了姐姐,谁鸟你。
萧无咎把罐子递回去:“不要。”
谢清霜急了:“为什么?”
萧无咎瞥她一眼:“你一个郡主,来这种地方,不怕被人看见?”谢清霜噎住了。萧无咎又说:“不去就回去,别在这儿碍眼。”
谢清霜攥紧蛐蛐罐,深吸一口气,挤出笑:“那……小郡王,您带我去堵蛐蛐的地儿看看?”
萧无咎上下打量她一番,嗤笑一声:“你傻子吧?我郡主,去那儿?”
谢清霜的脸涨红了。
萧无咎懒得再看她,转身继续逗他的蛐蛐。
谢清霜站在他身后,咬了咬唇,忍住没发火。
她想起自己来这儿的正事——替姐姐还人情。
不能发火,不能发火。
她深吸一口气,把蛐蛐罐往萧无咎手里一塞:“拿着。就当是我替姐姐谢你的。”
萧无咎的手顿了顿。
他看着手里的蛐蛐罐,又看了一眼谢清霜,忽然问:“你姐姐让你来的?”
谢清霜愣了一下,嘴硬:“不是。我自己来的。”
萧无咎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你替她谢我?谢什么?”
谢清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谢他救命之恩?谢他替姐姐挡刀?
还是谢他死皮赖脸缠着姐姐?
她想了半天,挤出一句:“谢你不杀之恩。”
萧无咎:“……”
谢清霜也觉得自己说得不对,连忙改口:“不是不是,谢你救命之恩。”
萧无咎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丫头也没那么讨厌。他把蛐蛐罐收起来,站起身,拍了拍袍子:“行。收了。”
谢清霜松了口气。
萧无咎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你不走?”
谢清霜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去。
两人走出巷子,萧无咎翻身上马。
谢清霜站在下面,仰头看着他。
萧无咎低头看她:“还有事?”
谢清霜犹豫了一下,开口:“小郡王,你……你以后能不能别去骚扰我姐姐?”
萧无咎的脸沉下来:“骚扰?”
谢清霜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是说……你别老去找她。她是大夫,忙着呢。”
萧无咎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意味不明。
“你以前不是最讨厌她吗?现在倒护上了?”
谢清霜低下头,小声嘟囔:“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萧无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打马而去。
谢清霜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长长地叹了口气。
谢清霜回到清月阁,沈疏竹正在院子里晒药。
看见她一身男装,灰扑扑的样子,微微挑眉:“去哪儿了?”
谢清霜在她旁边坐下,把蛐蛐罐的事说了一遍。
沈疏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收了?”
“收了。”
谢清霜点头,又忍不住说,
“姐,你是没看见他那个样子,蹲在破院子里斗蛐蛐,什么霹雳小将军,飞天遁地大杀四方侠客——这名字取得,笑死我了。”
沈疏竹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辛苦你了。”
谢清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辛苦。只要他不来烦你,让我去十次都行。”
沈疏竹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暖。
这孩子,是真的把她当姐姐了。
萧无咎回到府里,把那只金角大王放在桌上。
小厮凑过来:“郡王,这是什么?”
“蛐蛐。”萧无咎坐在窗前,看着那只罐子,发了好一会儿呆。
小厮不敢打扰,悄悄退了出去。
萧无咎打开罐子,看着里面那只金头大蛐蛐,忽然说:“你姐姐让你来的?”
他想起谢清霜那副嘴硬的样子,嘴角微微勾了勾。
然后又想起沈疏竹昨晚说的话——“郡王,你还小。”“回去吧。以后别再来了。”
他盖上盖子,把罐子推到一边,趴在桌上。
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深。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张清清冷冷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