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雪也停了。
天上露出了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
远处的地平线上,隐隐约约能看见几点火光,那是脱脱木残部的营帐,像几颗快要熄灭的炭火,在黑暗中挣扎着不肯灭。
楚朗放下帘子,走回火盆旁,靠着柱子坐了下来。他把长剑放在身边顺手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今夜应该不会有战事了。
北冥的冬夜很静,静得能听见雪落在毡帐上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小六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趴在他脚边,巨大的身体缩成一团,把脑袋枕在他靴子上。小七则卧在帐门口,尾巴卷着鼻尖,像一团毛茸茸的雪球。
楚朗伸手摸了摸小六的脑袋,巨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声,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他忽然想起小嫣嫣。
那丫头要是知道他把小六小七带出来当枕头用,肯定又要撅嘴了。她最宝贝这两头老虎,平日里连骑一下都舍不得,生怕压坏了。
想到这里,他嘴角弯了弯。
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乖乖睡觉,有没有又爬到屋顶上去数星星。
应该有吧。
那丫头,从来不会乖乖听话的。
楚朗闭上眼睛,在巨虎温暖的呼吸声中,沉沉睡去。
北渊城,将军府。
小嫣嫣打了个喷嚏。
“娘亲,有人想我了!”
荣鸢坐在榻上,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一件小衣裳。
肚里的两个小家伙越来越不安分,她弯腰都费劲了,只能半靠着软枕,慢悠悠地做活。
听见女儿的话,她抬起头,笑着摇了摇头:“你怎么知道是有人想你了,不是受凉了?”
“肯定是想我了!”小嫣嫣揉揉鼻子,一本正经地说,“书上写的,打喷嚏就是有人惦记。娘亲,您说是不是阿朗哥哥在想我?”
荣鸢手上的针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缝,语气淡淡的:“你阿朗哥哥在北冥忙着呢,哪有空想你。”
“那他肯定是在忙里偷闲想我。”小嫣嫣理直气壮地说完,又跑过来趴在荣鸢腿上,仰着脸看她,“娘亲,弟弟们什么时候出来呀?我都等急了。”
“快了。”
“快了是多快?”
“就是很快很快的意思。”
“那很快很快是多快?”
荣鸢无奈地放下针线,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刨根问底了?”
“跟阿砚哥哥学的呀!”小嫣嫣笑嘻嘻地说,“阿砚哥哥说,做生意就是要刨根问底,不然会吃亏的。我以后也要做生意,赚好多好多钱,给娘亲买一座大房子,给阿朗哥哥买一匹最快的马,给弟弟们买好多好多玩具……”
她掰着指头数,越数越兴奋,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荣鸢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慢慢深了。这丫头,明明才六岁,却整天操心这个操心那个,比她这个当娘的还忙。
“行了行了,别数了。”荣鸢把她拉起来,给她理了理跑歪的小辫子,“去,帮娘亲把那边的线团拿过来。”
小嫣嫣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跑过去拿线团。
跑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扭头看着窗外。
“怎么了?”荣鸢问。
“娘亲,下雪了。”小嫣嫣走到窗边,踮起脚尖往外看,“好大的雪。”
荣鸢扶着腰慢慢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往外看去。果然,鹅毛大雪正从天空飘落,一片一片的,铺天盖地,把整个院子都罩在了一片白茫茫之中。
北渊城的冬天,雪是最寻常的东西。但这场雪来得格外大,格外急,像是天公发了脾气,要把所有的雪都一口气倒下来。
荣鸢看着这场雪,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这么大的雪,北冥那边一定更冷。楚朗带的那些人在野外行军,不知道有没有足够的御寒衣物。阿让那孩子身子骨弱,受不受得住。
“娘亲,您别担心。”小嫣嫣忽然握住她的手,仰着小脸看她,眼睛亮亮的,“阿朗哥哥很厉害的,他不会有事的。而且小六小七跟着他呢,它们可暖和了,晚上可以给阿朗哥哥当被子盖。”
荣鸢低头看着女儿,心里那点不安被这双亮晶晶的眼睛驱散了大半。
“你怎么知道娘亲在担心?”
“因为我刚才也在担心呀。”小嫣嫣理直气壮地说,“但是我告诉自己,担心也没有用,阿朗哥哥说过,他答应过的事就一定会做到。他答应过我会平安回来的,所以一定会平安回来!”
她顿了顿,又说,“娘亲,您也要像我一样,要相信阿朗哥哥。”
荣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些发热。
她把女儿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上,轻声道:“好,娘亲信你阿朗哥哥。”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但屋子里暖融融的,炭火烧得正旺,小嫣嫣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荣鸢手里的针线慢慢缝着,两个小家伙在肚子里不安分地动来动去。
一切都在等着,等着雪停,等着天亮,等着远行的人回家。
北冥,呼延部落营地。
楚朗是被一阵马嘶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帐外的光线是一种灰蒙蒙的白,像是蒙了一层纱。小六已经站了起来,竖着耳朵,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告声。
楚朗拿起剑,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营地外面,风雪中站着一队人马。
打头的是一个老人,须发皆白,骑在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上,身后跟着几十个衣衫褴褛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冻得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像一群从雪地里爬出来的幽灵。
呼延拓已经带着人迎了上去,他走到那个老人马前,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单膝跪了下来。
“老首领?!”
楚朗快步走过去,听见呼延拓的声音在发抖:“老首领,您怎么……您不是已经……”
老人从马上慢慢滑下来,站都有些站不稳,被呼延拓一把扶住。
他的脸上沟壑纵横,眼睛浑浊得像两潭死水,但声音还很稳,稳得像一块没有被风雪侵蚀的石头。
“没死成。”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枯木,“脱脱木那个畜生,抢了我的牧场,杀了我的儿子,把我赶到雪山里等死。但我没死成,我带着还能走的族人,翻过雪山,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