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拓的眼神变了,他重新打量了楚朗一番,这一次看得更加仔细,像是在审视一件兵器是否锋利。
“昆仑王的儿子。”他喃喃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当年昆仑王镇守北疆时,我与他有过一面之缘,是个真正的英雄。”
楚朗抱拳行礼:“呼延首领,客套话回头再说。脱脱木的三千骑兵正在赶来,最多半个时辰就到,首领需立刻备战。”
呼延拓的脸色一沉:“我知道。斥候已经报过信了。脱脱木这个狗东西,趁着我部落里壮丁分散在各处草场,想来掏我的老窝。”
他冷笑一声,“他以为我呼延拓这些年是吃素的?营地里能打仗的虽然只有两千人,但守一夜不成问题。我已经派人去召集分散的草场了,天亮之前,至少能回来三千人。”
“两千对三千,守得住?”楚朗问得很直接。
呼延拓看了他一眼,似乎对这个问题有些意外,但还是如实回答:“若是野战,两千对三千,胜算不大。但若是守营,我的营地有木墙和壕沟,粮食和箭矢也充足,守到天亮不成问题。”
“然后呢?”楚朗追问,“天亮之后,你的人马到了,脱脱木会退兵吗?他既然敢来,就一定留了后手。三千前锋,后面说不定还有援军。若是他倾巢而出,首领打算怎么办?”
呼延拓沉默了。
楚朗没有等他回答,而是继续说道:“我有一个主意,不知道首领愿不愿意听。”
“说。”
“脱脱木来偷袭,一定以为首领毫无防备。若是首领将计就计,假装中了埋伏,营地大乱,引脱脱木的人马冲进来……”
呼延拓眉头一皱:“那岂不是引狼入室?”
“引进来,然后关门打狗。”
楚朗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营地里的两千人正面迎敌,我带来的二十名骑手从侧翼杀出。脱脱木的人冲进营地后,队形必然散乱,而且他们在马上,在营地里施展不开。只要首领能顶住第一波冲击,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
呼延拓盯着楚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粗粝而爽朗,像草原上的风:“昆仑王的儿子,果然不一般。有胆量,有算计。”他顿了顿,“不过,你的二十个人能顶什么用?脱脱木可是三千人。”
楚朗也笑了,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笃定:“我的二十个人,比两百个人还顶用。”
呼延拓又看了他一眼,然后猛地一拍大腿:“好!就依你!反正老子这条命当年就是长公主救的,今天就算还给她也不亏!”
他转身大步走进帐中,抓起一面鼓,咚咚咚地敲了起来。沉闷的鼓声在夜色中传开,整个营地瞬间活了过来。
毡帐里钻出一个个身影,有的在披甲,有的在磨刀,有的在往箭壶里装箭。没有人慌乱,没有人尖叫,一切都井然有序。
阿让站在楚朗身边,看着这一幕,忽然低声说:“阿朗哥哥,呼延叔叔的这些人,都是老兵。”
楚朗点了点头,他能看出来,这些人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显然是经历过无数场厮杀的老卒。呼延拓这些年虽然没有参与北冥的内乱,但从未放松过备战。
“你也去准备一下。”楚朗拍了拍阿让的肩膀,“跟在我身边,记住我说的话,不许离开三步之外。”
阿让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去牵自己的马。
楚朗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看天空。月亮已经被云层遮住了大半,草原上暗了下来。远处的天际线模糊不清,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中,有三千骑兵正在逼近。
他深吸一口气,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风起了,草原上的长草被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大地在低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息,那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远处,隐隐传来了马蹄声。
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涨潮的海水,一寸一寸地吞没着草原的寂静。
楚朗翻身上马,抽出长剑。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一线,照在剑身上,映出一片冷冽的白。
“来了。”他轻声说。
马蹄声越来越密,像冰雹砸在冻土上,整片草原都在颤抖。
楚朗伏在马背上,位置在营地东侧的一道矮丘后面,身后是二十名凤羽军骑手。所有人都勒着马缰,不发出一点声响,连马嘴都被布条缠住,只能从鼻孔里喷出粗重的白气。
阿让在他身边,双手攥着缰绳,指节泛白。他能感觉到胯下的枣红马在不安地踏动蹄子,像是感知到了即将到来的风暴。
“别紧张。”楚朗低声说,“你越紧张,马越慌。”
阿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他不是没见过打仗,小时候跟着呼延叔叔的部落迁徙,也遇到过几次劫掠。
但那时候他都是被护在队伍中间,远远地看着,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就趴在战场的最前沿,能闻到风里传来的马汗味和铁锈气。
营地那边,火把已经熄灭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堆篝火在风中摇曳,从远处看,确实像是一个毫无防备的部落营地。呼延拓的人马都藏在了毡帐后面和木墙内侧,弓上弦,刀出鞘,等待着。
脱脱木的骑兵队伍在距离营地一里外停了下来。
三千骑兵齐刷刷地勒住马,竟然没有发出多余的喧哗,只有几声马嘶和皮甲碰撞的闷响。这种令行禁止的肃穆,让楚朗的眉头又紧了几分,这不是草原上常见的乌合之众,这是一支真正的军队。
脱脱木花了多少年,才练出这样一支人马?
队伍前方,一个身影策马而出,举着一面黑色的狼头旗,在营地前方来回奔驰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那面旗帜猛地向下一挥。
“杀!!”
三千人同时发出怒吼,那声音像是山崩,像是海啸,像是天地间所有的雷霆在同一瞬间炸响。马蹄声骤然急促起来,大地在脚下跳动,三千骑兵如同一片黑色的洪流,朝着营地席卷而去。
楚朗按住阿让的后脑勺,把他压得更低了一些。他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透过马腹传到身上,一下一下的,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