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掉篝火,所有人进山谷隐蔽!”雷凌不再多问,转身便去传令。
凤羽军都是精卫,令行禁止,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营地的火光便尽数熄灭,三十辆牛车被赶进山谷深处,用枯枝和苫布盖住,从外面看与山壁浑然一体。
楚朗带着阿让爬上山谷东侧的一处断崖,趴在一块巨石后面,朝北边眺望。
月光下,草原上果然有一条黑线在蠕动。那条线越来越近,渐渐能分辨出是骑兵,密密麻麻的,像蚁群般铺陈开来。
“至少三千骑。”雷凌不知何时也爬了上来,压低声音道,“看旗号,不像是呼延拓的人。”
楚朗眯起眼睛,月光不够亮,看不清旗帜上的纹样,但能看出队伍行进的速度很快,而且阵型严整。三千骑兵奔驰在草原上,竟然没有发出太大的喧哗,只有马蹄踏地的闷响,像远方的雷声。
队伍越来越近,楚朗终于看清了旗号,那是一面黑色的狼头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阿让的身体猛地绷紧了,手指死死抠住身下的岩石,指节泛白。
“是脱脱木的人。”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狼头朝左的是脱脱木,朝右的是呼延拓。这是脱脱木的旗。”
楚朗记得这个名字,来之前他看过李煜整理的情报,脱脱木是北冥西部最大的部落首领,手下有五万帐,是这次内乱中实力最强的一方。此人野心勃勃,一直想效仿先祖统一北冥各部,自立为汗。
“方向确实是冲着呼延拓的营地去的。”雷凌低声说,“看来脱脱木是打算趁着夜色突袭。”
楚朗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追随着那支骑兵队伍,眉头越皱越紧。
三千骑兵,速度不减,阵型不乱,而且选择在夜间行军,这不是普通的劫掠,而是一次精心策划的军事行动。脱脱木要的不是骚扰,而是呼延拓的覆灭。
“阿朗哥哥。”阿让忽然拽了拽他的袖子,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我们得去报信。呼延叔叔的营地虽然有三万帐,但能打仗的壮丁最多凑出五千人,而且分散在各个草场。脱脱木这三千人都是精锐,若是偷袭得手……”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呼延拓若败了,北冥东部再无势力能抗衡脱脱木。到那时,脱脱木统一北冥,大昭的北疆将永无宁日。
楚朗的目光在夜色中闪烁,像是在飞快地计算着什么。片刻后,他转头看向雷凌:“我们还有多少匹马?”
“不算牛车上的挽马,能骑乘的有六十匹。”
“全部备上鞍,挑二十个最好的骑手,跟我走。”楚朗又看向阿让,“你留在这里,跟李煜一起守着粮车。”
“不行!”阿让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阿朗哥哥,我认识路!从这里到呼延叔叔的营地,走小路比大路近三十里,只有我知道那条路!”
楚朗看着他,阿让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脱脱木的骑兵走的是大路,要绕过一个湖,至少还要一个时辰才能到。我们走小路,半个时辰就能到。”
阿让语速飞快,“而且呼延叔叔认得我,若是我去叫门,他不会犹豫。若是陌生人半夜叫门,他会以为是敌军诈营,反而误事。”
楚朗沉默了三息,终于点了点头:“你跟在我身边,不许离开三步之外。”
“好!”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从山谷中牵出马匹,楚朗选了二十名最精锐的凤羽军骑手,加上阿让和雷凌,一共二十三人。
李煜留下看守粮车和余下的护卫,临别时只说了四个字:“见机行事。”
阿让打头,骑着那匹枣红色的北冥马,一头扎进了夜色中。
小路果然不好走,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草原上的一条车辙痕迹,弯弯曲曲地穿过一片片沼泽和矮灌木丛。
阿让却像是闭着眼睛都能走,马速不减,时而绕过一片泥淖,时而穿过一道浅沟,动作行云流水。
楚朗跟在他身后,心中暗暗赞叹。这个孩子虽然只有十一岁,但在草原上长大的底子还在,对这片土地的熟悉是刻在骨头里的。
跑了约莫两刻钟,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片火光。不是篝火,而是营地中燃起的火把,密密麻麻的,像地上的星河。
“那就是呼延叔叔的营地。”阿让勒住马,回头说,“再往前三里就到了,但咱们得慢些走,免得被巡夜的斥候当成敌人。”
果然,没走出多远,黑暗中便传来一声厉喝:“站住!什么人!”
说的是北冥话,楚朗听不太懂,但阿让立刻用流利的北冥话回应:“是我,阿让!我要见呼延叔叔!”
黑暗中沉默了片刻,然后几个黑影从草丛中站了起来,手里都端着弓弩。
为首的人举着火把凑近,看清阿让的脸后,顿时惊呼出声:“小王子?!真的是您!”
“别废话,快带我去见呼延叔叔!脱脱木的人马再过半个时辰就到!”
那斥候脸色大变,二话不说,转身就跑向营地。
呼延拓的大帐设在营地中央,是一顶巨大的毡帐,顶上飘着一面狼头朝右的旗帜。楚朗等人被带到大帐前时,帐内已经灯火通明,显然有人先一步报信了。
帐帘掀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大步走了出来。
呼延拓四十出头,身材魁梧,一张方脸被草原的风霜打磨得黝黑粗糙,下巴上蓄着浓密的短须,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皮袍,腰间挂着一柄弯刀,整个人像是一块被岁月磨砺过的石头,粗粝而坚硬。
“阿让!”呼延拓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种草原汉子特有的粗犷。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阿让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单膝跪地,“小王子,您平安无事,真是长生天保佑!”
阿让连忙去扶他:“呼延叔叔快起来,我不是什么小王子了。”
“您永远都是。”呼延拓站起身,目光落在楚朗身上,微微眯起眼睛,“这位是?”
“昆仑王世子,楚朗。”阿让介绍道,“我们从北渊城而来,是受大昭长公主委派,带了粮食来赈济灾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