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手指轻轻敲在桌案上,目光落在李砚摊开的那张商路图上,久久没有移开。
图上标注的航线从京城出发,沿运河南下至泉州港,再从泉州出海,经南洋诸国,一路向西,最远竟画到了天竺。
每一处港口、每一段洋流、每一季的风向,都用蝇头小楷标注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墨迹尚新,显然是后来补上去的。
“这张图,”太子抬眸,眼中有了几分认真的审视,“是谁画的?”
李砚也不隐瞒,坦然答道:“回殿下,是学生与刘琦根据国子监藏书楼旧档中的海图重新整理而成。咱们大昭国几十年前曾与南洋诸国通商,留存了不少珍贵的海图资料。学生不敢私藏,只取了其中一部分,其余的都原样封存在藏书阁中。”
太子微微颔首,指尖沿着航线一路向西滑动,忽然在某处停住了。
“这里,”他指着一片标注着“暗礁群”的海域,“你们走过?”
李砚摇头,笑了笑:“殿下说笑了,学生连海都没见过,哪里走过。但学生的干爹是个商人,这些标注是根据他们的口述整理的。学生虽不才,但账房先生的活计还是做了些日子,整理资料这种事,还算拿手。”
太子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廊下那株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他忽然问:“你干爹……可是泉州林家的林守义?”
“你的干爹,是陆乘风?”
李砚点头,很是坦然,“对啊,他是嫣嫣妹妹干爹,自然也是我的!”
提起荣嫣嫣,太子眸光微凝,指尖顿住,窗外风声仿佛也滞了一瞬。
“嫣嫣妹妹她,还好吗?”
提起荣嫣嫣,李砚就绘声绘色的说起来,“当然好啦,嫣嫣妹妹好厉害的,狼王都是她爹爹,你说呢?”
认狼王做干爹?这也是太与众不同了,再想起小嫣嫣见到那个俊俏的公子就喊爹的模样,太子又笑了。
“看来她在北渊城过得倒是自在快活!”
想起两年前,李砚和刘琦还是他的伴读时,这两个人天天畏畏缩缩的,很少敢抬头直视他,更遑论插科打诨。
后来出走北渊城,两年的历练,让他们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是太子终其一生,都不会有的蜕变。
“官碟文书的事,孤可以办。”太子收回目光,声音平静,“但孤有一个条件。”
李砚立刻拱手:“殿下请说。”
“商队出海,孤要占六成。”
李砚愣了一下,随即苦着脸道:“殿下,您这也太狠了吧?说好的五五开呢?”
太子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你说的那些硬木海船、精通海图的舵手、还有沿途各国的通关文书,没有皇家的名头,你连泉州港都出不去。六成,不贵。”
李砚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那六成的话,殿下得给船队派一支护卫。”
太子挑眉:“护卫?”
“海上不太平,南洋一带海盗猖獗,学生听说有些海盗的船队比官船还大。”李砚正色道,“学生挣银子是小,要是折了殿下的名声,那可就大了。”
这话说得巧妙,既说了实情,又给了太子台阶。太子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倒是比你父亲还圆滑。”
李砚笑了,还不好意思的挠头,“殿下过奖了,学生不过是跟着干爹学了些生意经罢了。”
“护卫的事,孤来安排。”太子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李砚,“但你记住,这件事暂时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曹丞相的人。”
李砚心中一凛,拱手道:“学生明白。”
太子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李砚走出明伦堂时,暮色已经四合。廊下的风铃在晚风中轻轻摇动,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边最后一抹残阳,深深吸了一口气。
赤军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绕着李砚的脚边打转,嘴里叼着一只不知从哪个夫子房里偷来的布鞋。李砚弯腰把布鞋抢过来,在小狼崽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这小东西,才养了几天就开始偷东西了?回头让你主子知道了,非把你炖了不可。”
赤军委屈地呜咽一声,耷拉着耳朵跟在他身后。
回到东厢学舍时,刘琦正坐在桌前对着一堆铜零件发愁。他面前的浑天仪已经拆了大半,铜环和齿轮散落一桌,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奇巧机关。
“还没修好?”李砚凑过去看。
刘琦头也不抬:“这个齿轮的齿数不对,差了一齿,整个运转就不准了。我得重新打一个去。”
“这玩意你也能搞出来?”
“不然你以为我去铁匠铺干啥了,当然是搞这玩意去了。”
刘琦终于抬起头,看见李砚眉宇间那点掩饰不住的得意,“成了?”
李砚往榻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房梁上那盏昏黄的油灯:“算是成了一半吧。殿下答应给出官碟文书和护卫,但要占六成。”
刘琦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六成?咱们还剩多少?”
“除去成本、工钱、沿途打点的银子,大概还能剩个两成。”李砚掰着指头算,“但你别忘了,咱们背后是太子。有了这个名头,成本能压下来不少,沿途的关卡也好过。真要算下来,咱们到手的不会少。”
刘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阿砚哥,你有没有想过,太子为什么要答应?”
李砚的笑容微微收敛,没有说话。
“太子要的不是银子。”刘琦放下手中的工具,转过身来,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深水,“他要的是人,是船,是海外的消息,是一条不受曹丞相控制的商路。你给他画的这张图,不只是商路图,还是一张未来的蓝图。”
李砚翻身坐起来,盯着刘琦看了许久,有些意外:“不错啊,小琦,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精明了?”
刘琦很想翻白眼,当谁是傻子呢。
夜色渐深,学舍外的两匹银狼一左一右卧在门前,金瞳在黑暗中泛着幽光。远处偶尔传来更鼓声,沉闷而悠远,像这座皇城最深处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