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顺着禁闭室顶的裂痕倾泻而下,铺在碎石地上,像一层薄霜。
叶绾衣站在光里,手握死剑,指尖微微发颤,还残留着破界时的余震。
她缓缓抬起左手,按在胸口下方。
那里有一道钝痛,是经脉被强行撕开又缝合,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旧伤。
叶绾衣闭眼调息。
三日强行冲脉留下的滞涩尚未散尽,丹田空荡,气机微弱。
但她能感觉到,体内那条由残魂指点的运功轨迹仍在,像一道刻进骨头里的印子,清晰、冰冷、不容忽视。
死剑在她右手中微微发烫。
不是昨夜那种突如其来的灼热,而是持续的、稳定的温意,有东西正从剑身深处苏醒。
叶绾衣低头看去——剑面依旧灰暗,可那些细密的纹路,此刻正一寸寸亮起,泛着极淡的银辉。
银线顺着剑脊向上爬,缓慢却坚定,每延伸一分,剑身的温度就高上一丝。
叶绾衣将剑横于身前,任月光落在刃上。
光与纹交汇的瞬间,一股细微的吸力自剑体传出,头顶裂缝外的月华竟如流水般垂落,尽数涌入剑身。
她瞳孔微缩。
这不是被动承接,是主动吸纳。
死剑在吞月华,像渴了三年的人终于喝到水,一点不留。
叶绾衣试着引导一丝灵力入剑。
灵力刚接触剑柄,便被那股银辉裹住,顺着纹路疾走一圈,再返回她体内时已变得凝实数倍。
她呼吸一顿,再试一次,这一次她放慢速度,仔细感知灵力流转的路径——
它不再直来直往,而是沿着剑身纹路盘旋而上,如同攀附某种无形阶梯,最终在剑尖凝聚成一点锐意。
叶绾衣抬手挥剑。
没有蓄势,只是一记平平无奇的斜斩。
剑锋划过空气,一道银色剑气脱刃而出,直接掠向屋角那张残破的石桌。
“嗤——”
一声轻响,石桌从中断裂,断口平整如镜,连一丝碎屑都没溅出。
月光照在切面上,反出冷光。
叶绾衣收剑,站定。
剑气离体的感觉很陌生,但不难受。
反而像压了三天的弹簧突然松开,肩颈间的紧绷随之消散。
她盯着那张被斩开的桌子,眼神沉静。
这一剑不算快,也不算重,但它确实切开了石头,而且是干净利落地切开。
她做到了。
不是靠蛮力,不是靠硬冲,是借了剑本身的势。
叶绾衣再次举剑,让月光落在剑身上。
银辉流转,纹路愈发明亮。
她用指腹轻轻抚过剑脊,触感不再是粗糙的凡铁,而是带着细微起伏的肌理。
就在她凝神感应时,识海深处忽然一颤。
不是声音,也不是画面,而是一种熟悉的压迫感再度降临——
那个影子回来了,比昨夜更清晰,却又更虚渺,像是风中残烛,随时会灭。
“死剑吸的是月华精魄,不是光。”
那道声音冷冷响起,语气一如既往地不屑,“你能斩桌,不代表能斩人——这才刚起步。”
叶绾衣没说话,也没追问。
她知道他在哪儿——不在她脑子里,而在剑里。
那缕意识依附于剑身纹路之间,随着银辉明灭而起伏。
他现在很弱,比昨夜更弱,或许是因为昨夜助她破界耗损太多,又或许是因为这具残魂本就不该存在于现世。
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是真的。
不是幻觉,不是妄念,是实实在在的、属于另一个强者的意志残片。
“你到底是谁?”
影子没回答。
片刻后,只传来一句:“等你能斩断山风,再来问本座名字。”
话音落,那股压迫感骤然消散,如同从未出现过。
叶绾衣识海恢复空寂,唯有手中死剑仍在吞吐月华,银辉未减。
她垂眸,不再试图沟通。
他知道的远比他说的多,但她现在问不出更多。
叶绾衣体力未恢复,经脉仍有隐痛,强行深入识海只会重蹈昨日覆辙。
她需要时间,也需要力量。
而现在,她有了第一丝真正的力量。
叶绾衣转身,面向门外。
禁闭室的铁门已被震开,歪斜地挂在门框上,夜风从缝隙灌入,吹得她发尾轻扬。
外面是试剑峰的夜,山石嶙峋,草木静默,远处崖边的守夜火把早已熄灭,只剩月光照彻山道。
她迈步,走出废墟。
脚下碎石发出轻响,她脚步未停,一直走到石台边缘才站定。
这里曾是她常蹲着吃甜枣糕的地方,如今空无一物,只有风从断崖下涌上来,带着凉意。
叶绾衣将死剑横于胸前,剑尖朝外,剑身银辉流转,映得她侧脸轮廓分明。
右眼尾那粒朱砂痣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封印有松动的痕迹。
叶绾衣闭眼,感受体内灵力循环。
昨夜那条由残魂传下的路径依然清晰,她顺着它缓缓引气,从丹田出发,经脊背而上,至百会穴一转,再沉回剑心。
这一次,灵力运转顺畅许多,虽仍带滞涩,却不似昨日那般如刀割筋骨。
因叶绾衣将灵力导入剑身。
死剑轻颤,银辉骤盛,纹路如活蛇般游走一圈,随即在剑尖凝聚出一点寒芒。
她睁眼,抬手一挥。
剑气脱刃,掠向崖下。
没有击中任何实物,却在空中划出一道清晰的银痕,久久不散。
风过处,那道痕迹微微震动,竟如实体般割裂气流,发出极轻的“铮”声。
叶绾衣收回剑,垂手而立。
这一剑,比斩桌那一剑快了三成,也锐了不止一倍。
她终于明白残魂那句“这才刚起步”是什么意思——
她现在能斩石,但未必能破甲;
能伤人,但未必能杀敌。
真正的剑修之战,从来不是对着死物挥剑,而是在生死一线间。
但她已经踏出了第一步。
死剑不再是死的。
它在吸月华,在进化,在回应她的灵力。
它或许不是什么神兵天降,但它确确实实在变强,而且不需要她操心。
叶绾衣抬头望天。
月亮正当空,清辉洒满山巅。
她站在断崖边,手握流转银辉的剑,身影被拉得很长,投在青石上,像一柄出鞘未归的剑。
远处山道依旧寂静,无人来扰。
玄真长老没有现身,叶家也没有追兵。
或许他们还不知道禁闭室已破,或许他们以为锁息阵足以让她跪着出来。
但他们很快就会知道。
叶绾衣握紧剑柄,动作轻而稳。指尖贴着剑穗,静静站着,等月光把最后一道纹路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