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闭合的闷响还在石壁间回荡,叶绾衣盘坐在草席上,呼吸未乱。
她右手搭在膝头,指尖离剑柄三寸,不动也不收回。
油灯火苗晃了晃,照映得她侧脸轮廓冷硬,右眼尾那粒朱砂痣像凝住的一滴血。
剑身发烫的事还在脑子里转。
不是错觉,也不是体内气息紊乱带来的灼感——
那一瞬的热,是从剑里往外涌的,带着某种说不清的牵引力,仿佛要拽她进去。
叶绾衣试了试运转基础剑息。
经脉像是被压住了,一节一节僵着,气流刚到丹田就散。
她皱眉,再次催动,一股滞涩感猛地顶上来,肋骨下方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块烧红的铁片,闷痛炸开。
叶绾衣咬着贝齿,额角渗出一层细汗,终于停下。
结界在压制她。
不只是关人,还要废她的修为。
她慢慢呼出一口气,掌心贴地。
石室四壁光滑,没有裂痕,也没有符文痕迹,可空气里有种极淡的压迫感,像水浸透衣服,无声无息地裹上来。
叶绾衣知道这地方不简单,每次来过,三天没能动用一丝灵力,出来时连走路都虚浮。
但现在不一样。
她低头,右手终于握上剑柄。
死剑依旧灰暗,剑鞘粗糙,像是凡铁所铸。
叶绾衣指腹摩挲过剑穗,那根用黑线编成的绳子突然轻轻一颤,像是被风吹动,又像是回应她的触碰。
就在这一瞬,她识海里“嗡”地一声轻响。
不是声音,也不是画面,而是一种存在感的突现——
就像原本空荡的屋子里,忽然多了一个人站着,你没看见他,却清楚地知道他在。
叶绾衣睁开双眼。
眼前仍是昏暗石室,油灯将熄,火光缩成豆大一点。
可她“看”到了。
在她识海深处,有一道模糊的影子悬在死剑的虚影之上。
那影子极淡,轮廓扭曲,像是随时会散,但站姿挺直,肩背如刃,透着一股不容冒犯的傲意。
“谁?”
影子动了。
它没回答,反而冷笑一声,那笑声直接在她脑子里炸响:“废物,连个结界都破不开,也配拿本座的剑?”
叶绾衣瞳孔一缩。
“你是谁?”
“本座问你话。”
那声音冷下来,“你练的是哪门凝气法?叶家那套废物口诀?”
叶绾衣没回答。
不是不敢,是本能觉得不能说。
这东西来历不明,语气狂妄,若真是寄居于剑中的残魂,未必安好心。
影子似乎察觉了她的防备,嗤笑:“装什么哑巴?你以为藏得住?你经脉里的滞涩是‘锁息阵’在绞杀你的气机,再拖两天,你连爬都爬不动。本座若真要害你,刚才你运功时就能震断你心脉。”
叶绾衣说不出话。
他说的没错。
那种滞涩感,那种压制,根本不是寻常禁制能做到的。
她确实已经快到极限。
“想活,就听。”
影子语气不容置疑,“把散气收进丹田,压缩,再引向百会穴。别用叶家那套慢吞吞的路子,用这个——”
一道信息直接冲进她识海。
不是文字,也不是口诀,而是一段极其简洁的运功轨迹:气沉、聚、提、冲。
四个字,一条线,没有任何修饰,却像一把刀劈开了她脑子里所有杂念。
叶绾愿意闭眼照做。
这一次,气流不再是散沙,而是被强行拧成一股,往头顶冲。
每推进一分,经脉就像被刀割过,疼得她指尖发抖。
但她没停。
影子在她识海里冷冷看着,没再说话,也没帮她。
第一日过去,她吐了两次血,全是黑的,带着腥气。
草席上留下两小滩污迹,她擦都没擦,盘腿重坐,继续。
第二日,她开始脱力,手臂抬起来都有些晃。
额头冷汗不断,顺着鬓角滑下,滴在衣领上。
叶绾衣咬着后槽牙,一遍遍重复那条路径。
死剑在她袖中微微发烫,像是在呼应她的动作。
第三日晨前,天最黑的时候,她最后一次引气上冲。
气流撞上百会穴的瞬间,像是撞上了一堵墙。
叶绾衣浑身一震,喉头一甜,差点呕出来。
但她死死撑住,把最后一丝力气灌进去。
“不够。”
识海里的影子终于开口,“你把自己当炉子炼,还是当锤子砸?剑不在锋,而在势。你不是要破墙——你是要穿它。”
叶绾衣喘着气,睁开眼。
她懂了。
不是蛮冲,是引。
叶绾衣缓缓起身,从袖中抽出死剑。
剑身依旧黯淡,可在她眼里,它不再是一块废铁。
她双手握住剑柄,高举过顶,将体内最后一股凝练之气尽数灌入剑身。
死剑轻颤。
叶绾衣抬头,看向石室顶部。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缝隙,是月光漏进来的地方。一缕银辉斜斜落下,刚好照在她脚前三尺。
叶绾衣调整步伐,退后半步,再转身,让那道光落在剑尖上。
银线般的光顺着剑身流淌,与她灌入的气息交汇。
死剑开始发热,是一种温润的暖。
“就是现在。”影子低语。
叶绾衣双臂猛然上提,以身为弓,剑为矢,将整股势能推向头顶结界中枢。
没有巨响。
只有一声极轻的“咔”,像是冰面裂开第一道纹。
紧接着,整个石室猛地一震。
头顶结界如蛛网瓦解,碎光四溅,化作无数光点消散。
厚重的铁门发出“哐”的一声巨响,门缝里涌进夜风,吹灭了油灯。
月光倾泻而下。
清冷,明亮,铺满她全身。
叶绾衣站在光里,手握死剑,呼吸微乱,肩膀微微起伏。
石室顶部裂开一道斜痕,月华顺着裂缝流进来,像一条银河垂落,尽数涌入死剑。
剑身开始变化。
原本粗糙的表面浮现出细密纹路,像是沉睡的血脉被唤醒,一道道蜿蜒而上,泛着极淡的蓝光。
那些纹路并不规则,却自有章法,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剑本身的骨骼在生长。
叶绾衣低头看着,手指抚过剑脊。
纹路微温。
“它在吸月华。”
识海里的影子淡淡道,“多少年了,第一次有人能让它主动纳气。”
叶绾衣没问为什么是多少年,也没问他到底是谁。
她只知道,这把剑,不再是死的了。
“记住今天的感觉。”
影子的声音渐弱,“凝气不是为了破界,是为了让你明白——你不是它的主人,你们是同一条路上的人。它走不动时,你推它一把;你倒下时,它也会抬你一次。”
叶绾衣点头。
影子没再说什么,身影缓缓淡去,最终消失在识海深处。
叶绾衣站在原地,仰头望着那道裂缝。
外面是夜,是山,是风,是她十六年来第一次真正看清的世界。
她握紧死剑,剑身余温未散,纹路仍在流转,像有生命在呼吸。
远处传来脚步声,很轻,是巡夜弟子经过。
叶绾衣没动。
只是将死剑横在胸前,剑尖朝外,静静等着月光把最后一道纹路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