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碎石从断崖掠过,吹得叶绾衣额前碎发贴在右眼眼尾那颗朱砂痣上。
她仍然坐在青石板上一动不动。掌心的伤口结了层暗红色的血痂,指节因为长时间按压在膝盖上而微微发白。
远处山到传来许多脚步声。
七道身影自山路转角走出,分列四面,将试剑锋入口死死围住。
玄真长老走在最前方,衣袍下角沾着些许露水,脸色比夜色还要深沉。
他身后六人皆是宗族长老,手中佩剑并未出鞘,但是剑气已经在周身凝聚,隐隐交织成网,封锁去路。
叶绾衣张开双眼,目光扫过一圈,最后落在玄真脸上。
玄真没有说话,只是抬手一压。其余长老立刻会意,其中三名长老悄然绕至叶绾衣侧后方断崖处站定,剑柄微转,蓄势待发。
叶绾衣不动声色右手缓缓搭上剑柄。
就在那一瞬间,三道剑气骤然袭来。
不取她性命,却直逼肩、膝、足三处要穴。
意图逼她起身闪避,失了盘坐之势便落了下风。
这是老派的压制之术,专治不肯低头的晚辈。
剑气临身的一刹那,死剑猛然震鸣。
嗡!
一道银蓝色的剑气喷涌而出,不是直线般迸射,而是如活物般旋转开来,在叶绾衣周身瞬间织成一张巨网。
网纹细密,每一缕都流转着极淡的金痕,与半山腰那道百丈裂痕中的气息同源。
三道剑气撞上网面,没有爆响也没有溃散。
它们就像是撞进了一片无形水面,微微一顿,随即便被整束反弹,速度更快,角度更精准的回击到三位长老身上。
三位长老仓促拔剑抵挡,却被自己发出的剑气狠狠击中胸口,接连退了三步。
脚底在青石板上划出深痕,虎口被剑气划伤,鲜血顺着剑脊滑落。
他们的佩剑剧烈震动,发出哀鸣般的嗡响,几乎要握不住。
全场安静了下来。
其余长老面色微变,纷纷后腿半步,神色忌惮。
他们看得很清楚,那剑气之网并非由叶绾衣催动,而是那把死剑自发而成。
叶绾衣甚至都没有起身,连呼吸节奏都没有乱了分毫。
玄真盯着那张悬浮于少女身前的网,眉头紧锁。。。。。。。。
他早知此剑异常,可亲眼见它自行防御,仍是心头一震。
这不像一柄剑,倒像是有灵之物在护主。
玄真上前一步,右手按住玄真剑的剑柄,剑意凝聚蓄势待发。
他低声喝道,声音带着身为长老的压迫:“你刚才——做了什么?”
叶绾衣缓缓起身,将死剑横于胸前,剑尖朝下,双手交叠置于剑柄之上。
她不知道剑网如何而来,也不知道是否能再来一次,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退缩。
玄真见她沉默,眼中怒意渐盛。
他本以为叶绾衣是借助邪术操控死剑,可若真是她所为,怎会连反击的话语都没有?可若不是她......那这剑又算什么?
玄真语气再度加重:“此等异像,可是你所控?”
叶绾衣依旧不回答,只是抬眼看向玄真。
那双眼睛清冷如霜,不见丝毫慌乱,也不见丝毫挑衅,平静非常,就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对峙。
玄真猛地仰起头,声震山谷:“何方邪物作祟!胆敢扰我叶家清修圣地!”
话音落下,风停了一瞬。
唯有那张剑气之网仍在流转光华,银蓝与淡金相互交织,静静的悬浮与叶绾衣身前。
网面清漾,似乎是在回应,又仿佛在讥讽。
一名长老忍不住低声道:“这剑……莫非真有邪灵寄居?”
“不可能。”
另一人摇头:“觉醒大典上,我亲自以照灵境查验,此剑无魂无识,纯属死物。”
“可眼下……”
“眼下便是反常!”
玄真身后的长老咬牙说道:“死剑无主,岂能自行化网?我看分明是有人暗中施术法,借她之身行事!”
众位长老议论纷纷,目光时而落在叶绾衣身上,时而落在那把灰扑扑的剑上。
有长老主张再次进攻,有长老主张上报家主,更有一位长老提议直接毁剑。
玄真抬手,止住众议。
他盯着叶绾衣,一字一句道:“你若现在交出此剑,尚可免去搜魂之苦。否则……”
玄真说道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我不介意亲手拆了你这具躯壳,看看里面藏的是人,还是鬼。”
叶绾衣终于开口:“它是我的剑。”
“你的剑?”
玄真冷笑一声:“一把连灵光都没有的废铁,也配称剑?你可知历代剑修,宁死不持无灵之器?你竟敢让它玷污试剑锋!”
“它斩出了那道裂痕。”叶绾衣指了指半山腰。
“那是意外!是剑气暴动!不是你那所谓的死剑剑气!”
叶绾衣看着玄真:“那你去试试,站在那里,让剑气穿过你的心口,再告诉我是不是意外。”
玄真一滞。
其余长老哑然。
他们不是没有检查那道裂痕,断面平整,岩沉中残留的剑意循环不散,绝非失控爆发所能形成。
那样的精准,只有高阶剑修才能做到。
可叶绾衣才十六岁,刚从禁闭室出来,掌心伤势未愈,体内剑气微弱得几乎探不到。
凭什么?
“不是她,是剑!”有人低语到。
众人闻言皆是安静下来。
那人指着死剑:“你们看它的剑穂。”
众人望去——那根用死剑剑身裁出的黑色剑穂正在轻轻摆动,不是被风吹的,而是有自己的节奏,一下又一下。
玄真瞳孔微缩。
他猛然想起觉醒大典那天,他当众宣布叶绾衣不配持剑,话音未落,这把剑的剑穂就曾无风自动。
当时他以为是错觉,如今再看,竟似早已有了反应。
“收剑。”
玄真沉声下令:“七人合阵,封其四肢,夺剑焚之。”
长老们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应声而动。
七道剑光同时亮起,各种催动本命剑,剑气交织成锁链状,朝着叶绾衣周身缠绕而去。
剑气未至,空气已生出挤压之感。
就在此刻——
死剑再度震鸣。
比之前更响、更急。
整张剑气之网猛然迅速扩张,如同潮水般向前推涌,直接迎向七道剑气。
接触的瞬间,网面微颤,随即七道剑气尽数被吞入网中,只停顿半息便以双倍速度反向弹射!
“轰!轰!轰!”
三名长老首当其冲,剑气回击胸口,佩剑当场断裂,碎片飞溅。
一人跌坐在地面,捂住胸口咳血,另外两人踉跄后腿,脸色惨白。
剩下四人急忙收势,剑气回撤,惊疑不定地看着那张仍未消散的剑网。
玄真终于变了脸色。
他死死盯着那把剑,右手紧紧抓住玄真剑的剑柄,指节发白。
玄真想拔剑却又忌惮,他怕这一件拔出,不仅伤不了叶绾衣,反而会被剑网吞噬,反噬其身。
“此物……绝非善类!”
玄真咬牙切齿:“必须上报家主,即刻销毁!”
“来不及了。”叶绾衣忽然说。
“你说什么?”
叶绾衣抬头望向山道尽头。
远处脚步声传来,比刚才更急、更重、也更多。
不止一人,而是成队而来。火把的光照映在岩壁上,晃动如蛇。
叶绾衣知道是谁来了。
玄真也察觉到了,脸色愈发阴沉。他本想私了此事,压下异象,可如今局势失控,伤亡已现,瞒是瞒不住了。
玄真盯着叶绾衣,声音低沉:“你以为,靠一把邪剑,就能逃过今日?”
叶绾衣没有回答。
只是将手中的剑握得更紧了些。
剑穂还在轻轻晃动,似乎是在等待下一场风波。